胡斐站在栖霞宫外,望着高耸入云的城墙忍不住有些恍惚,在东西给出去的那一刻,他有种解脱后的舒心,同时也有种无奈的悲凉。
娘娘不愿救安家,因为代价太大,只要她还是太子的母妃,安家的劫难就不会牵连到她,所以她选择了自保。
最后一点挣扎都在安贵妃决绝的表情下溃散,这让胡斐觉得自己很没用,他从小就被教导着不能恨,得报恩,却从没想过这条路会如此荆棘而艰难。
整个安家,很可能会伴着丞相的死而陪葬,而他竟然什么都做不到。十年寒窗,他却只是站上了朝堂,却连一条人命都拯救不了。
就算安家有错,其中却不乏无辜之人,但这些人都将因为一个诛九族的罪名而殒命,想想都觉得悲伤。
就在胡斐戚戚然湿了眼眶的时候,栖霞宫的安贵妃却握着手中那块玉佩笑得嘲讽,甚至依稀记得她将这块玉佩送人时,那人巧笑嫣然的模样,谁知一转头,便物是人非。
当年的阚京城,安家还没有如日中天,身为礼部侍郎的安佑之还在为了自保而战战兢兢,而安家的大小姐安如歌,也还是天真烂漫的豆蔻年华。
只是当时的安家,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不是安如歌,而是托孤住在安家的另一个小姐,安锦澜。
安锦澜的母亲是安如歌的姑姑,也就是安佑之的妹妹,因为世道混乱,安锦澜的父母在前往阚京城探亲的途中遇难,只留下一个安锦澜,从此住在了安家。
安如歌身为安佑之的独女,与安锦澜情同姐妹,并互相交换信物义结金兰,跟天真烂漫的安如歌不同,安锦澜诗情画意,是当时有名的才女,只是遭逢劫难后有些体弱,不常出门。
安锦澜受才名所累,当时的皇帝本来已经打算让她入宫,但安锦澜不愿,安如歌也不舍,而胡卿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她们的生命里。
胡卿是安家一表十八里的远方亲戚,因为进京赶考住到了安家,与名字相符,胡卿是个眉目英俊,气质儒雅的大才子,普一见面,安如歌便丢了心魂。
安如歌芳心暗许,而胡卿也隐隐动了真心,却碍于身份不得表明,只想着等高中后再说其他。瞧出这些事情的安锦澜,借着跟胡卿探讨学识为由,常常携带安如歌一起聚会,三人所在的地方时常传来欢声笑语,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可变故发生的时候,同样没有一点预兆,因为闻渊带着花家军就要打到城门下了,于是当年的科考就这样被取消了。
阚京城里人人自危,皇城里更是每个人都过的战战兢兢,只有安锦澜因此松了一口气,因为再也没有人盯着说要她入宫了。
与此同时,变得无法接受的人成了安如歌,安佑之为了保证即便皇位换人,安家也能独善其身,便联系上了当时还是皇子的闻渊。
闻渊为了尽快结束战争,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让百姓可以早日休养生息,同意了安佑之里应外合的条件,其中就包含了让安家的女儿进宫。
因为安如歌倾心胡卿,自然拼死反对,也因此让自己和胡卿的事情败露,惹来安佑之的滔天怒火,而事情最终的结局,便是安佑之把安锦澜送上了胡卿的床,只为确保安如歌会乖乖进宫,并以此换得安家满门富贵。
安如歌不知道安锦澜的歉意里到底有多少私心,那么长久的朝夕相处,有没有动心谁也知道,但却因此跳出了安家的牢笼,不必再成为被牺牲的工具。
至于胡卿,两个学识相当,外人看来也是琴瑟和鸣的两人,是不是也有过一丝心动,当事人不说,便谁也不知道真相。
安如歌哭过,闹过,吵过,但安佑之却把人送走了,一句对不起便是两人留给她的全部,那个时候的心灰意冷,那个时候的恨意绵绵,现在想来都觉得有些可笑。
爱又如何?那人还是走了,恨又如何?那人也难产死了,留给她的不过一幅绝笔。
她送她桃花夭夭,他予她像由心生,可这辈子他们注定走了不同的路,蓦然回首,只剩下天人永隔。
谁也不知道是死了好,还是活着更好,唯一能确认的,是安贵妃此刻心愿已了。
“主子,刑部已经开始动手了,这是陈大人送来的。”辰王府的书房里,南羽给闻余宵送上一个盒子。
闻余宵接过盒子打开,拿出里边厚厚的一沓纸张,面上眉一挑,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等他看纸上的内容后,忍不住支着额头嗤笑出声。
“还真是小瞧这位丞相大人了。”闻余宵把手上纸张丢到桌上。
“那些逃走的已经派人去追了。”南羽如是说。
“当年丞相只有一个独女,儿子也因公而死的时候,外边名声多响亮,这丞相的位置也是这么来的吧!事后还有人说丞相重情,且一心为国,都没顾得上为自己着想,结果呢?”闻余宵好笑的扫了一眼桌上纸张。
“外室生了七个女儿,四个儿子,女儿全都嫁给了京官,儿子也全都入了仕,也亏得武将在外征战驻扎,婚事多为上峰和皇帝指婚,不然兵权怕不是早就被染指,就连那四个儿子也是,辛亏继承了丞相擅文不擅武的血脉,也不是什么经商的料子,不然,就没皇后什么事了。”闻余宵说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桌面。
“丞相自缢想要保下这些人,可惜安逸太久,丞相一走,这些人便乱了。”南羽想到陈勉顺藤摸瓜找到的这些东西,心里一阵唏嘘。
“没办法,诛九族的罪,谁不怕呢!自然能走一个是一个。”闻余宵说完望向南羽。
“让陈大人把这些东西都递给太子,也该是太子做决断的时候了。”闻余宵似笑非笑的说完,南羽点头应了声是。
很快,有关安家的密辛就被送到了太子面前,闻安晖望着折子上写的内容有些目瞪口呆,随后咬牙切齿的一把将折子撕碎。
难怪丞相从来不把母妃放在眼里,因为他能选择的太多,又怎么会在乎?难怪辰王对于丞相的死无动于衷,因为安家除了一个丞相,根本一个能指望的人都没有,树倒猢狲散,才会让人查到这些东西,简直愚不可及。
“殿下,您该做决断了。”旁边的罗金威扫了一眼闻安晖手边撕碎的折子如是说。
“这个时候公告天下,还能得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再晚一点,刑部就该查到您身上了。”折子上的这些人,应该够刑部折腾的了,等折腾完,他们的事情应该也告一段落,可以开始考虑一致对外了。
闻安晖抬头望了罗金威一眼,并没有及时会回应,而是低声问了句。
“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去西沙边关?”
“……见过达娜公主就去。”罗金威回答道。
“这么多天了,达娜公主还是不见他?”闻安晖眉头紧皱,表情若有所思。
“不见也有不见的办法。”只是想要一件信物可以跟西沙游族谈判罢了,如果达娜公主不愿意,换个联姻的人就是。
“这件事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大将军应该明白吧?”闻安晖望着罗金威,神情肃穆。
“是,末将明白。”罗金威低头应下,然后缓缓退出御书房。
望着罗金威离开的方向,闻安晖咬牙隐下眼中阴鸷的光,再低头望了一眼桌上的折子,有种被安家戏耍后,又被罗家钳制的憋屈。
“该死的!”要不是没办法把白宁叫回来,他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花家简直阴魂不散!”让他连舍弃岭南都做不到,就怕被天下人诟病,所以只能选择把白宁留在那里,一来牵制花家军,二来也是做个抵抗的样子,免得失了民心。
可闻安晖并不知道,当丞相的死传到岭南,而刑部也开始大刀阔斧调查当年花家血案的时候,很多东西就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又守住了?”白宁望着前来报告消息的柳大人,心情十分复杂。
“是的,那些难民集结成的军队还挺厉害。”柳大人也很惊讶,没想到那些聚集起来的难民新兵,竟然能够将逐云国的军队拦在十里外。
“陈录也很厉害。”一个只管着五千城防军的将军,竟然能够迎战逐云国十万大军,简直无法想象。
“这么多年,倒是屈才了。”柳大人心生感慨,没想到自己城下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顿时不知该高兴还是害怕。
因为陈录已经开始不服管教了,就像当年皇帝起义的时候一样,也是这样开始的,更何况那些难民集结起来的军队,竟然明目张胆的打着花家军旗号,简直骇人听闻。
“……。”白宁侧头望了柳大人一眼没说话,而是若有所思的眉头紧皱。
陈录本不该守到今天,他预计逐云国应该会兵临城下,而后他死守城门,并向朝廷请求援军,如果太子那边无异动,必然可以派兵支援,如果太子有别的计划,他也可以另做打算,但现在这样完全超出预计,变成了非常被动的局面。
前方还在死守,他们自然不能离开,因为会落得个临阵脱逃的罪名,却也不能倾尽全力去跟逐云国对战,只会折损兵力,不然他也不必收容这么多难民。
白宁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总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水路呢?逐云国就没想过从水路打上来吗?”白宁一副质问的语气,让柳大人有些茫然,这是希望敌人打到门口呢?
“水路好像有人设了路障。”柳大人回神之后开口。
“路障?水路何来的路障?”白宁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孤陋寡闻。
“是泸水窑的方公子安排的。”柳大人小心翼翼望了眼白宁。
“方城?”白宁显然很惊讶,随后眉头紧皱的沉思。
“白公子?”见白宁不说话,柳大人忍不住喊了声。
“无事,柳大人先去忙吧!”白宁回神把柳大人赶了出去,随后面色凝重的提笔给阚京城写信。
泸水窑的方城惯会见风使舵,而且十分聪明,他会帮着抵御外敌,怎么看都内有乾坤,白宁忍不住有些担心起阚京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