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有福有血有肉,也知恩图报。
他的发迹,完全得益于年轻气盛与不怕死。
当然,也占了这个时代激荡而动乱的便宜。
最开始朱有福手下只有十二个兄弟,但朱有福凭着一股子狠辣与不怕死的精神,恁是在鱼龙混杂的大同站稳了脚跟,也先后抢下了几个货场。
如今的朱有福,俨然是丐帮的帮主。
这个组织,也有着极为森严的等级划分,像朱有福一人独享一个等级。
他下面,就是跟随他一起来大同的十二个兄弟,也就是焦三这帮人。
这十二人分别“管理”十二个“堂口”,也就是货场这些地方,每人手下又有很多像六哥那样的小喽啰,专供差遣跑腿。
如此庞大的队伍,足够叫朱有福在大同站稳脚跟,而他也没忘了自己的恩人——陈冲。
因此朱有福便将陈冲当做自己这帮人的祖师爷,只差没有立雕塑了。
实际上朱有福这帮人的组成结构特别年轻——朱有福自己才二十出头,他手下的一帮兄弟,也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但是这帮人不知天高地厚,个个以爷自居。
就好比焦三,他本也是一个乞丐,只不过走了狗屎运,跟朱有福来了大同,故而扶摇直上,混成了这一带有名的焦三爷!
像焦三这样的小瘪三,在整个大同一抓一大把。
而且朱有福的手下,还有焦四焦五焦六,一直能排到焦十三!
尽管拥有着如此年轻而庞大的队伍,但朱有福这支队伍连一个响亮的名字都没有,内部也没有丝毫的管理理制度,全凭一股子江湖义气做事。
这时的焦三挨个打了电话,又转头冲着陈冲的方向,说,“你——您就是我们朱哥口中的恩人呢?以后祖师爷就不要走了,留下来我们一起混,小日子舒服着呢!”
陈冲听了,又好笑又可气。
一帮乞丐而已,也敢称王?
再说,你们都忘了以前屎都没得吃吗?现在却享受这般待遇?
爬这么高,也不怕摔死你!
陈冲没说话,因为他说什么都没用,这帮人已经不是以前那帮为了一个馒头拼命的乞丐了。
隔了不多久,楼下停了好几辆面包车,很显然,是朱有福那帮人到了。
这是2004年,不是1950年。
开面包车的也敢如此自大,而且霸着人家的会所,丝毫意识不到自己几斤几两,传出去也怕人笑话。
但话说回来,朱有福这帮人,在整个大同已经十分有声望了。
不过名声并不好!
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拿他们当回事,只拿他们当一群混混,根本成不了气候,只是在人数上占了便宜而已。
但是在混混心里,这帮人的地位,无异于黄袍加身的土皇帝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赫然是朱有福!
“陈——陈先生?还真是你,太好了。焦三——快大摆筵席,给我们祖师爷接风洗尘啊,快啊?”
当朱有福看到陈冲,他先愣了愣,紧接着便吩咐焦三,快些摆席,要给祖师爷接风洗尘。
陈冲同样愣了愣。
眼前这个许久不见的少年,再不是以往那个讨饭的乞丐。
他稍加打扮,甚至都可以窥见几分英气。
崭新的西装、皮鞋,一头黑发也闪着油光。
这与陈冲印象中的朱有福,简直大相径庭。
他哪是一个乞丐,分明是一个暴发户嘛!
心里这样想着,陈冲嘴上并没有作声。
随后又来了一帮人,全都是朱有福的兄弟,但不是陈冲的兄弟。
“祖师爷——”
“祖师爷好——”
所有人围着陈冲恭维,而陈冲只麻木地扫视一圈,根本不当回事。
这才不过晌午时分,焦三便吩咐厨子,大摆筵席,打算给陈冲好好接接风,洗洗尘。
陈冲心下还有一个疑问——以朱有福这样的身份,断不至于住在这么高档的会所里面,除非这家会所,已经被朱有福他们抢过来了。
但是再说回来,就算时无英雄,朱有福也逞不了能,这家会所的主人再怎么无能,也轮不到朱有福。
这一点还是蛮叫陈冲感到好奇的。
因此在入席后,陈冲刚一坐下,便问,“小乞丐我问你,你们怎么会住在皇家会所?”
一帮人听到陈冲如此傲慢,尤其是对自己的大哥如此傲慢,个个心里不爽,但碍于朱有福的面子,全都没有作声。
他们心想,你虽然是我们祖师爷,但你算个屁啊?要不是我们朱爷给你面子,你鸟都不是!
朱有福却不这么想,他拿陈冲当恩人。
再一个,以陈冲的地位,在陈冲心里,他朱有福的确是个小乞丐。
而且不争的事实是,朱有福的确是个乞丐。
甚至于朱有福都觉得自己自惭形秽,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陈冲才好。
因此朱有福不但不生气,反而赔笑说,“陈——陈哥说这个啊?其实这家会所新开不久,刚开业那会儿就有一些人来闹事,还要交什么保护费,焦三正好在这一带讨饭,所以焦三就带人,把那帮混混赶了出去,会所老板感激我们,就让我们吃住都在这里,不过仅限于我们兄弟十二人,多了他们也承受不起!”
陈冲听了,只觉得朱有福涉世不深。
这哪是感激,分明是帮人家罩场子嘛!
而且一分钱也不拿,只占几间客房而已。
更为要命的是,码头上的人都被朱有福惹了,那帮人只会记恨朱有福,却不会与会所有什么正面交锋。
这样算起来,朱有福完全被人当枪使了。
如此愚蠢的作为,还敢耀武扬威?
“你到底是个乞丐,你们就是一群没脑子的混混——只看到人家老板感激你,却没看到人家老板这是在利用你!”
陈冲嘴上向来不留情,尤其对朱有福这帮混混。
可是听了这话,下面有人就坐不住了。
其中一个小混混站起来说,“你真拿自己当祖师爷啊?要不是我们朱爷给你面子,你屁都不是——”
谁料这混混都没说完,就被朱有福一脚踹开,并且骂说,“你算哪根葱?陈哥是我恩人,没有陈哥,我还在吕梁要饭,兴许都饿死在吕梁了,给我滚!”
教训了下属,朱有福再次转头,盯着陈冲,虚心请教说,“那陈哥——会所老板怎么就利用我了?我们该怎么做?”
“你们得罪了其他势力,人家会所老板高枕无忧,还让你们无偿看场子,而且你们得罪的那帮人,以后还会在暗地里给你们使绊子,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们最近跟人经常发生冲突吧?”
陈冲只是猜测,但事实的确如此。
朱有福一听,恍惚明白了什么。
可惜他有血有肉,却不怎么有脑子。
“陈哥你别说,还真是这样。解放碑那块货场很早以前就由王八的人负责,但是最近突然来了一些人,跟我们抢生意,陈哥一说我倒想起来,带头的那人,就是来这家会所闹事的那个混混。噢——”
朱有福说着,恍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顿悟了什么的样子。
“说你们就是要饭的,说你们就是混混,冤枉你们了吗?以前我就跟你提醒过,千万不要拿吕梁那套,搬到大同来,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冲以前的确劝过朱有福,告诉他切莫照搬吕梁的模式,在大同根本行不通。
大同龙蛇混杂,也人才辈出,哪怕一只小虾米,也足够碾死朱有福。
可朱有福没听进去,他觉得自己在吕梁有了成功的经验,没道理在大同就失败。
因此朱有福到了大同后,对吕梁那套照搬不误,仍旧召集乞丐抢货场、抢车站,收了钱大家均分,有馒头一起吃,有酒一起喝。
他所坚持的道义,无非是江湖上那套根本行不通的混混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