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别
安平君2020-01-10 12:003,426

  两日后,大军出征。

  康乐帝亲自送行,在城门外敬了穆王与叶歧扬一人一杯水酒。

  叶歧扬在送行的人群中寻觅许久,却始终不见苏雁菱的身影,反倒是穆王从苏府里带出来的丫头,那名叫天冬的少女,一路都跟在康乐帝身后,含情脉脉地盯着穆王看,只是穆王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她的身上。

  平心而论,她的这一双眼睛,生的像极了苏雁菱,圆圆的杏眼,纤长的睫毛,特别是双目含情,眸中带泪的模样,像极了她。只不过,无论怎样的像,也不过是像而已,她们始终不是同一人。

  穆王全程都不曾赏给天冬半个眼神,只是乐呵呵地对康乐帝道了别,翻身上马,又招呼叶歧扬启程。

  叶歧扬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最后留恋地看了眼送别的人群,仍是辞别了康乐帝,带领大军踏上了漫漫征途。

  御驾回銮,送行的人群便也散了,日头渐毒,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打着伞,步履匆匆,竭力逃避着燎人的暑气;街道两边的客店纷纷支起了茶棚,专为赶路的客人提供凉茶。

  两个年轻的公子哥却无视了这恼人的暑热,站在城门口,定定地看着大军渐渐远去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后边打着伞的少年轻轻推了推前边出神的少年,低声道,“小姐,殿下走远了。”

  苏雁菱依旧出神地望着大军行进的方向,神思有些恍惚,“你也以为,我是来看刘玢的?”

  云洛却是迷糊,“奴婢不是很懂···”

  苏雁菱把视线收了回来,笑得有些牵强,“不懂好,懂得太多,烦恼也就多了。”

  云洛赔着笑脸,“小姐,我们回去吧!”

  苏雁菱点一点头,最后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早已不见了人影的大道,心底无限惆怅。而后,她随了云洛的步子,缓缓往城里走,她伸手在面部的穴位上摁了一把,那张虚假而浮肿的面貌便渐渐成了她原本的模样。

  前一天夜里,他令离落送来了她的七节鞭,并附上一封书信,信间极尽恳切之语,如上一次他前往甬东之时那般细细叮咛,信末,还添了两个字:等我。

  等他回来···苏雁菱心中痛极,她本是他的妻子,本可以名正言顺地前来送行,依依不舍地与他互诉离别衷肠,而非如今这般,只能变换了容貌,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他一眼。

  一路无话,只是闷闷地走着,云洛似是很不习惯这等压抑的氛围,一路上搜肠刮肚地找着话题,“小姐真不去穆王府住吗?听说天冬早已搬进去了,一介奴婢,如今却端着女主人的架子,高高在上地指使旁人。”

  苏雁菱本就对“穆王妃”的身份心存怨愤,如今听她这样碎碎念叨更是烦闷非常,于是脱口而出,“你觉得曲府是委屈你了吗?”

  云洛撑伞的手明显抖了一抖,却只敢小声为自己辩驳,“奴婢不敢,只是那小蹄子实在过分,奴婢也是为小姐考虑。”

  苏雁菱停下脚步,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穆王妃之位,是我一辈子加持于身的耻辱。”

  她的目光危险而凌厉,大有将人剥皮抽筋的意思,云洛被她眼中的杀意震得退避三舍,她犹犹豫豫地退开了几步,试图呼唤回她不知飘去了何处的理智,“小姐···”

  苏雁菱从未将她心底的恶意这样直白地表现在面上,她从云洛的瞳仁之中看到了自己,那样凶狠而丑陋的嘴脸,实在是令人作呕。

  她有时也矛盾得很,她痛恨刘玢夺去了她全部的温暖,因而对“穆王妃”三字,哪怕只单单一个“穆”字,都深恶痛绝,不愿听人提起;可她也清楚地明白,早先是她主动求刘玢相助的,他不过是用她想要的东西,换了他想要的东西罢了。

  这样的交易,不敢说是合情合理,却是合乎人性!

  她抬起头,透过油纸伞望见空灵而澄澈的碧空,长长地叹了一声,说到底,还是她自己作的死!

  再看向云洛之际,她已收起了凶狠的眸子,换上了平日里平和的神态,她略有歉疚地看了云洛一眼,道,“走吧。”

  云洛低低地应了一声,还未走出两步,身后却有女子熟悉的声音传来,“姑娘。”

  苏雁菱一怔,回头一看,惊喜不已,“芷蔓?”她想起随军出征的面孔之中有陆江逸,便问道,“你来送江逸?”

  陆芷蔓福身行礼,而后道,“是。”她微笑着问道,“姑娘来送···”而后的话未曾出口,她便敏锐地觉察到苏雁菱的神色不对,联想到府里这几日来阴沉的气氛,她的心里也开始没底。

  她垂下眸子,却于瞬息间瞥见不远处熟悉的人影,一年前的一幕骤然浮现,素白的灵堂,沉重的棺椁,她抱着母亲的尸身,痛哭不止,而那些所谓的族人,所谓的叔伯,所谓的亲人,竟都泯灭了人性,去逼她一个弱女子远嫁换取林氏满门荣宠。

  她毕竟在叶府躲得太久了,今日忽然遇见叔叔,除却满心的慌乱,竟不知如何应付。她也不知那位叔叔是否也看见了她,只是不动声色地与云洛换了个位置,想起他方才行进的方向,正是叶府,于是试探着询问苏雁菱,“姑娘可否容我在身边呆一段时日?”

  苏雁菱不解。

  陆芷蔓磕磕绊绊地寻着理由,“叶大人带了江逸和离落前往青州,与我相熟的姐妹前几日才告了假回乡,如今府里只剩了一众男仆,我···”她低叹一声,“他们讲的那些荤话,我又不爱听。也只有清和能聊上几句,可姑娘知道的,我见了他,只觉得尴尬。”

  苏雁菱沉吟道,“你来我这儿,怕是有失妥当吧!”

  云洛亦是附和,“这不合规矩。”

  陆芷蔓咬咬牙,心道一声拼了,她凑近苏雁菱,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我懂姑娘。”

  苏雁菱只觉眼前一片氤氲,险些要落下泪来。扪心自问,她确实少一个懂她的人。当今世上,歧扬懂她,可他远赴边疆,姐姐懂她,可她久居深宫,父母年迈,加之早先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实在是不忍,再给她们增添烦恼。

  玉竹南星已逝,云洛更像是个求她办事之人,难以交心,其余的侍女更是不懂她为何不满,为何伤心,她又不愿像个老婆子一般絮絮叨叨地讲述一切经过,怨妇般的倾吐胸中烦闷。

  旁人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她自己又郁郁寡欢,仿佛生了一场大病,彻底失去了快乐的本能;又像是走入了无边的密林,无垠的沙漠,逐渐迷失在无尽的林木与瀚海之中。

  如今芷蔓说她懂她。那么,若留芷蔓在身边,她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这样痛苦这样挣扎?

  即便做不到整日欢喜,是否也能活得松快些,轻松些?

  她红着眼睛答应了,“好。”她仰起头,假借看伞上的花案,不动声色地擦去了眼角的泪,“我会让人给清和打个招呼,你这些日便搬来曲府吧!”

  陆芷蔓福身道谢,心底却郁郁难平,想来姑娘心底是埋着诸多委屈的。

  天气愈发的炎热,苏雁菱便懒得出门了,每日除却晨起黄昏时分跟随曲墨函习武,便整日的窝在房里,不是与陆芷蔓说话,便是翻看什么《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之类的书籍。

  这样的平静生活之中,她接到了太后的传召。

  苏绮罗隐约觉得事有蹊跷,几番盘问,终于在苏雁菱的嚎啕大哭之中弄清楚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苏雁菱抱着她的腰哭得撕心裂肺,似乎要将心底的一切委屈倾泻而出,“娘,我不要嫁给穆王,我不要做穆王妃!我恨他,是他骗我,是他逼我!”

  苏绮罗说不出话,只能抱着女儿安慰,她忽然想起那日慧妍对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她说,她只为她的心。雁菱又何尝不是为了她的心,原以为她苦尽甘来,到头来却只是跳入了更深的旋涡,穆王孩子心性,脾气也暴,绝非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然而眼下,她能为女儿做些什么呢?进宫去,告诉太后,告诉皇帝,穆王并非雁菱中意之人,万万不可赐婚?可皇权之下,岂容她这等小人物置喙?

  她只是冷静地吩咐云洛去打水,而后亲自为女儿挑选了一套衣裙,一套首饰,亲自为女儿梳洗打扮,“你与歧扬的事,太后未必不曾听到一点风声,今日诏你前去,只怕也是为了这个。曲家虽位高权重,却也身为人臣,你万万不可意气用事,惹恼太后。”

  苏雁菱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苏绮罗上前心疼地抱着她,“娘知道你委屈,可娘···娘也没有办法。”她理顺了她散在身后杂乱的长发,低低叹了一声,“要先活下去,才能活得好,你明白吗?”

  天色渐渐地晚了,一辆马车急匆匆地从宫廷中驶出,停在曲府门前,不过片刻,又急匆匆地回到宫中去了。

  马车行驶得飞快,路上有些颠簸,苏雁菱伸手扶住了车厢,这才坐得稳当了些。

  她面上不施粉黛,也不曾佩戴多少珠宝首饰,只在髻间,简单地点缀了一支玲珑海棠簪,衣裳是今年入夏后新做的,却是再简单不过的款式,月白色的百褶裙及地,绣着零散的图案,上身亦是月白色的绣衫,外披一件雪色的纱衣,极为轻薄的质地和柔软的布料,最是适合如今暑气未尽的天气。

  皇宫很快就近在眼前,因本就是宫中的马车,宫门的侍卫也不曾阻拦,就这样一路向前,又行了不多时便有内侍来牵马,引着她步行入内。

继续阅读:第二章 借刀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小女如菱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