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见状,忙同南星一道将叶歧扬拽到廊下,她吩咐了南星去熬些祛暑的汤水来,便将两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好些了吗?”
叶歧扬靠着身后的柱子,闭着眼摸索到了她的手,“雁菱,”他站起身看着她,用手轻抚过她脑后的长发,怜惜道,“今日你何必···”
苏雁菱截断他的话,“我今日不来,你打算在我府上晕过去吗?”她上前抱着他的腰,语气虽略带责怪,可声音却温柔至极,“明明昨晚伤口又裂开了,今日便不管不顾地在烈日下下跪,你是作死吗?”
叶歧扬低声道,“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让令尊消气。”
苏雁菱一时无话,她晓得经昨晚一事,父亲定然知晓刘瑧心意,只是眼下仍过不了心中一道坎罢了,她喟叹道,“怕是得等爹自己想通了。”
二人一时无话,只静静地相拥而立,廊下有着夏日的凉风丝丝拂过,在烈日下辟出了一抹阴凉,瓦楞上垂下的紫藤翠绿而茂盛,随风而动之际,那成簇的斑驳的日影明灭不息,成片的翠色摇曳不止,仿佛万千顽皮的绿色精灵。
郎情妾意的甜蜜时刻,却总有人来搅和,清和匆匆忙忙地在曲府门前下马入内,一路上细细想着措辞该如何将此事告知,蓦地,脚下一停,顿时恨得牙痒痒起来。
他快步走近行礼,“公子,姑娘。”他见二人松了手,便向叶歧扬走近些许,伏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勋少被抓了,沈大人说他是启朝内奸。”
叶歧扬神色一滞,“什么时候的事?”
清和低声道,“就是昨日,沈大人根据线索设局,没想到,捉住的竟然是勋少,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清和打量苏雁菱一眼,仿佛刻意说给她听的一般,放大了声音,“沈大人还查到,之前的调查中,苏先生曾暗中出手抹去证据,好像···好像在刻意隐瞒些什么。”
“义父也牵扯进去了?”
“师傅?”
清和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姑娘故作糊涂做什么?您不该早就知道了吗?”
苏雁菱不解,“我该知道些什么?”
清和语气愤愤,“可是有人亲眼瞧见勋少从姑娘的院子里出来,从船上下来。也不知姑娘与他共处了多久,又说了些什么!”
苏雁菱不由蹙眉,“你在怀疑些什么?”
清和刚想回答正是怀疑苏启昀私通启朝,指使姑娘你勾引并嫁祸阿勋,却被叶歧扬狠瞪一眼,顿时泄了气,只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叶歧扬道,“没有的事!”他思索片刻,终是做了决定,“雁菱,我得回扬州一趟。”他如常般摸摸她的头发,“乖乖呆在家里等我回来。”
苏雁菱本是盼着他可将一切告知自己,眼前是峭壁也好,巨浪也罢,她都愿与他风雨同舟,可听他眼下又要独自去抗下整件事,心疼之余,心中已是委屈了起来。到底是她太傻,是她不够好,竟是让他觉得她无法应对这许多事,只得孤身一人去抗下漫天的风雨。
清和火气未消,只觉得苏雁菱此般眼泪汪汪的模样刺眼,心底暗骂一句狐狸精,嘴上也是毫不客气地训斥,“清和以为,姑娘与公子情投意合,却没料到姑娘竟也帮着先生欺瞒公子,一边含情脉脉地与公子相恋,却转过身就是一刀!”
叶歧扬大惊失色,当即呵斥,“你闭嘴!”转头又对苏雁菱赔礼,“雁菱,抱歉,清和也不是有意,我回去几日,你别多心。”
苏雁菱本无意追究清和的失礼之话,只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叶歧扬摇摇头,“如今也说不好。”他上前,也不避讳旁人在场,在她额前落下一吻,“要乖乖的。”
苏雁菱目送叶歧扬一人走远,很快便出了府门,再也看不到了,转头却见清和依旧站在一旁,无意离开,不由得发问,“清和,你怎么不跟上去?”
清和瞪了她一眼便往外走,“扬州的公务,不劳姑娘过问!”
“清和。”苏雁菱尽量平稳了语气,“你今日训我的话若是被我爹娘听了去,你怕是已没有命站在这里了!”
清和顿时怒不可遏,急冲冲的便杀了回来,“是,我贱命一条,哪及得上姑娘,万千宠爱于一身!公子为你,两年前不顾一切冲入火海险些葬身其中,为你他不惜以血肉之躯挡下那致命一箭,姑娘呢?”说着冷笑一声,“呵,在意姑娘的人那样多,你如何会留意公子?公子给你的一颗真心,早已被姑娘糟蹋得干干净净了!”
苏雁菱争辩道,“我没有!”
清和越说越是起劲,不知不觉已将本想隐瞒的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了,“我怎么都想不到,姑娘竟是会走上此路,苏启昀背叛大越,私通启朝,教唆姑娘沦为帮凶,姑娘竟连是非黑白都不分了吗,家国大义都不懂吗?”
苏雁菱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便是一耳光,“这一巴掌,算是我教训你,管好自己的嘴!都是苏府出来的人,我可是不想有朝一日看你身首异处!”
清和茫然地捂着面颊,尚未回过神来,面上便又挨了一下,苏雁菱揉了揉自己打疼的手掌,冷冷道,“这一巴掌,算是教训你对师傅、对我无礼!师傅堂堂青囊馆馆主,我堂堂曲家小姐,不受你这个闲气!”
苏雁菱斥道,“清醒了吗?清醒了便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若是不清醒,曲府有的是冷水!”私通启朝?她倒是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污蔑师傅私通启朝!
清和捂着两边红肿的面颊,瘪了瘪嘴,看模样似乎要哭出来,可眼神中却又蕴了一重希冀,“姑娘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
苏雁菱嗤笑道,“我该知道什么?”
清和顿时兴奋起来,对,只要姑娘一无所知,她便是清白的,她没有与苏启昀同流合污,她还是配得上公子的!正要说出此事前因后果,却见苏绮罗缓步走来,她的眸光淡淡扫过清和,略有几分责怪之意,“怎么回事?”
清和冲她抱拳行礼,“曲夫人,沈大人在扬州追查私通启朝的内奸,却是捉着了一个与公子有些交情的少年,还查到苏先生曾毁灭关乎内奸的证据,还有便是那少年曾与姑娘共处一室。”
苏绮罗扫了一眼苏雁菱,轻斥一句,“你也不像话!”旋即又转向清和,“之后呢?叶大人便起了疑心?”
清和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早先发觉内奸,便是因苏府地图外漏,而且苏先生,早年曾与一启朝女子····”
苏绮罗大惊失色,“所以你们方才吵起来,不是因那少年与雁菱共处一室,你们··你们是怀疑,哥哥就是沈大人一直在查的内奸?”她嗤笑一声,语气渐渐转向激昂,“荒唐!哥哥年轻时候是与一启朝女内奸有过一段过往,可那又如何,拆穿她的内奸身份,哥哥照样亲手杀了她!”
苏雁菱忙上前将清和拉到身后,婉声道,“娘,歧扬什么都没说,他此番急急忙忙地要赶回扬州,正是想要帮师傅洗清嫌疑。”
苏绮罗见女儿维护意味十足的话语和动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追究,拉着女儿便回内室歇息去了。
清和茫然无措地站在回廊下,看着大堂之中摆放的整整齐齐的聘礼,兀自疑惑,这算是收下了吗?
苏雁菱这次却安安稳稳地在家中呆了三天,期间除却每日陪着母亲说话,准备些婚嫁之物,还特地挑了个太子进宫探病的时间,去了趟太子府看望长姐。太子妃素来贪凉畏热,因而太子府的树木、藤蔓是栽得最多的,每逢夏日来临,别处都是一片火辣辣的炙烤场面,唯有太子府的花园,是大片的阴凉。
苏雁菱本是忧心太子为难姐姐,不料母亲却说他们如今恩爱如初,非但如此,太子妃如今又怀了身孕,二人简直比新婚之时还要恩爱,便也松了口气,只挑些开心的事说与姐姐听,告诉她,她已是决定了要与歧扬在一起。
太子妃诧异道,“你真能原谅他吗?”
苏雁菱却笑,“本也是不能的。只是遇到了一场刺杀,眼睁睁地看着他用血肉之躯替我挡下飞来的箭矢与要命的一剑,我便明白,别的什么已是不重要了。”
二人正在园中走着,迎面却走来两人,一人她认得,正是之前一心要嫁入叶府的秦雨秋,另一人眉目清秀,却肤色偏黑,生的也壮实,倒是她早先不曾见过的。
二人一见太子妃便福身行礼。
“慧妍姐姐。”
“王妃娘娘。”
太子妃颔首还礼,“王才人,秦美人。”
王管彤温言道,“姐姐怎么这时候出来了?如今日头毒,暑气重,姐姐怀着身子,还是得好好养着的,若觉得闷,还是清晨时分或是黄昏时候出来才好。”她说着看向苏雁菱,问道,“不知这位是···”
太子妃尚未作答,秦雨秋却已接了话,“表姐,她是青囊馆的弟子,苏雁菱。”
太子妃也无意同她们计较,只问道,“才人与美人这样急急忙忙的,这是上哪儿去?”
秦雨秋抢先一步说道,“王妃娘娘,今日是妾身父亲前来,表姐与妾身已是许久未见父亲了。”
王管彤眸中有着阴郁之色一闪而过,她依旧带着满脸的笑意,“是了,今日伯父上门拜访,妾身和雨秋正是要去给伯父请安。”
太子妃点点头,面上维持着得体而疏远的笑容,“那本妃便不留你了。”
“是。”
于是二人又行了礼,转身前往偏厅去了,苏雁菱眼见得二人走远,才问道,“姐姐,她是谁?”
太子妃渐渐收起脸上的笑意,面露忧愁之色,“王管彤,殿下从江州讨来的女人。”
苏雁菱抬手拂去了从架子上掉落的藤蔓,不解道,“她面上对姐姐倒是客气亲昵,姐姐怎么也不装装样子?”
太子妃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我看到她便不喜欢,可她···分明对我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我却怎么都喜欢,亲近不起来。”她似有所思,“我总觉得,这女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