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思及王管彤的家世,心中便起了凉意,“是不简单。江州偏远之地的女子,能在十年前让殿下牵挂,家世一般,模样也最多只能算是清秀,算不得什么美人。”内心揣度让她一时有着隐隐的不安,“她的手段,该有多狠啊!”
她凝神思索道,“姐姐,说句不好听的话。如今在王府之中,或许那帮姬妾还安分守己,可来日一旦殿下继位,入了宫,那便不是王府了。”她搅着胸前的小辫,眸色深深,犹如仲夏夜星波浩渺,“一味地贤良淑德并不足以统领六宫,必要的时候,手段,也是不可或缺的。”
太子妃没由来地想到母亲送来的史书。
说来也是讽刺,她从幼年时分便学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学着她的温婉敦厚,恪守她的教诲,可如今,便在前几日,她的母亲,竟告诉她,她与她父亲年轻时候的往事,竟要她学着史书中的手段,去···去做那些不成体统之事!
母亲在她年幼时分为她编织的美梦,那些深深镌刻到她心底的东西,终究是被她一手撕碎的!
只是母亲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她如今的境地,不进则退,若不讨得丈夫欢心,若不维系君恩,她便会被废黜、被休弃。因此无论是为自己,为曲家,她都不得不强大起来,不得不去学着去做那些原本不齿之事。
太子妃压低了声音,“我明白。王管彤,她若一直以礼相待,我自然会把面子功夫做足,必要的时候,我也会用她来对付宠妃;可若她在我背后捅刀子,我也不会客气,”她淡淡地看向苏雁菱,又补上来一句,“左右这十年来她也不得宠!”
苏雁菱笑道,“姐姐想得倒是远。”
太子妃心生委屈,“不是你对我说往后,如今又嫌我想得远了!”她一时生了几分玩闹之心,不动声色地搓了搓双手,趁着苏雁菱不察,便伸了去挠她痒痒。
苏雁菱笑得直喘气,想着还手吧,却又顾及她如今不足两月的身孕,只得讨饶,“好好好,是我错,姐姐不闹了。”
太子妃这才停了手,苏雁菱坐在一旁喘气,待平稳了呼吸,又道,“不过,姐姐可得提防秦雨秋。”
“怎么?”
苏雁菱道,“一来,王管彤与秦雨秋虽名为姐妹,可看今日她们的神情,只怕已是早有嫌隙了;二来秦家家世好,秦雨秋的几个姐姐不是什么将军夫人就是什么尚书夫人,皆为嫡妻,她是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的,只怕她心里想的,是如何取姐姐而代之。”
太子妃沉吟道,“此事再说吧,只要她不来招我,我便也不会去找她的麻烦。”
苏雁菱本想再劝,却也不忍将姐姐逼得太过,于是只得作罢。姐妹二人又闲话几句,苏雁菱算着往日太子回府的时间,在用了午膳后,便辞别姐姐回了家中。
细算日子,叶歧扬已是离开了三日有余,转念又想起早先清和所说的内奸一事,念及师傅竟也被牵涉其中,左思右想实在是放心不下,于是便辞别双亲,午后便坐船回了扬州。
不料却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沈府中迎出来的人是沐雪,初次相见时分笑得灿烂的女子如今脸色却蒙了层阴云,听明来意后,更是叹了口气,“姑娘来得不巧,小叔他午后便出门了。”
苏雁菱本也料想他如今查案忙碌,也不气恼,只问道,“不知早先的案子如何了?”
沐雪奇道,“姑娘也知道了?”她斟酌着说道,“小叔倒是找出了证据证明那少年无辜,只是苏先生···他抹去证据,怕是真的。”
苏雁菱顿时气急,“师傅不可能与启朝朝廷沆瀣一气!”
沐雪道,“先生在扬州行医二十余年,我自然信得过先生的人品,可铁证如山,除了找出新的证据,谁也没办法的。姑娘放心,此事已被泠哥一力压了下来,只待找到新证据,先生便能洗雪冤屈。”
“沈大人呢?”
沐雪叹了一声,“正挨骂呢!”
苏雁菱不明所以,“挨骂?”
正说着,春桃却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也顾不得有人,径直对沐雪说道,“夫人,白先生越骂越是起劲,这···再骂下去怕是就要打起来了!”
沐雪眉心一跳,当即撇下苏雁菱,撩起盖过脚面的裙子便跑,苏雁菱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跟着那名叫春桃的丫头追了上去。沐雪前往的方向,是沈府中的书房,走得近了些,便可听闻振聋发聩的痛骂声。
“你脑袋是被驴踢了吗?查个案子你还能被人给阴了,师傅教的东西,我教你的东西,你都拿去喂狗了吗?这次要不是我觉得不对,喊来歧扬一起帮忙重查,你是打算把内奸这么大一个屎盆子往人头上扣,打算草菅人命了是吗?”
说着咬了咬牙,“我真是···真是恨不得师傅从没收过你这种徒弟!”
屋内有着片刻的沉寂,旋即却是木头倒地沉闷的声响,伴随着瓷器的破碎声,桌案上的书本子、砚台、茶盏落了一地。
白黎轩扫了眼自己被泼了墨水的双脚,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阿泠?”
沈泠颓然地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神缓缓扫到白黎轩面上,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师兄,沈某人自知的确不如师兄聪明,也不如歧扬灵光,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有打算留在金陵当大官。”他心中虽是委屈,却也明白自己今日这一顿骂挨得不冤,的确是他本事不够,是他错冤好人,所幸,最后未曾筑成大错,他抹了把眼泪,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想守着我那一亩三分地,守着我喜欢的人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我没有想到扬州竟也会不太平!”
恰逢沐雪此时跑至门口,听他说这话,又是这样委屈可怜的语气,便已是心疼了,她也顾不得什么师兄不师兄的,一脚便将门踹开,跑到沈泠身旁,“泠哥,泠哥!”
她半跪在沈泠身边,主动去抱他,“泠哥,不难过,我们辞官,我们不做这扬州刺史了。我们去乡下,开一间私塾,你教读书识字,我教练功习武,或者,或者你跟我爹去走镖,我们不当官,再也不当官了!”
沈泠却有些恍惚,他怔怔地看向沐雪,眼中却已落下泪来,“阿雪···”
沐雪忙道,“我在,泠哥。”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泠哥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苏雁菱拦下了正要随沐雪入内的春桃,“在门外候着吧!”她顺手关上门,又背过身站在门外,假装从未见过沈大人最低谷时分的模样。
沐雪却一心为丈夫讨一个公道回来,转头对着白黎轩辩驳,“师兄这话可是说得过分了!泠哥虽为叶将军收容,收为弟子,可不过是三个月的时间,叶将军便战死沙场,泠哥当年才几岁?他的功课哪一样不是师兄您亲自教授,如今您倒训斥起泠哥来了!是,此事泠哥是有过错,可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师兄教导无方?!”
屋里还有低低的对话声,白黎轩却已走了出来,见苏雁菱在此,未免有些吃惊,不过细想也好,省得他再多跑一趟了。
苏雁菱福身行礼,“白先生。”
白黎轩抬头看了看天,“天气不错,姑娘陪我走走吧!”又转头吩咐春桃,“在这儿守着,可别出什么岔子。”
沈府多得是荼蘼,总是在春末夏初开得最好,大片的纯白落在地上,如冬日的雪,随风飞扬,如四月的柳絮,轻轻地打着旋儿飘散四方,在满园的绿意中带来一丝清凉。苏雁菱看着眼前翻飞的洁白,依稀想起上次前来沈府之时,开门之人殷切的笑容,和他房里十数幅画像。
白黎轩见她始终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先发了问,“姑娘来找歧扬吗?他出城送那叫阿勋的少年去了。”
苏雁菱也无意再跟他往前走,只懒懒的倚着树,抬头看天,碧蓝的天穹之上,几片云正悠悠的飘荡着,那样的清澈干净,那样的自由自在,只是人活于世,哪里会真有自由呢?她问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黎轩摇摇头,“这可说不好。”他眼珠子一转,便快步朝她走去,伸出手撑在苏雁菱身后的树上,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不过我教姑娘一招,保管将那混小子训的服服帖帖。”
苏雁菱见他的笑容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道,“先生好意,心领了。”
白黎轩面露失望之色,“诶?诶,诶!这是去哪?左右没事,姑娘便在沈府等等他呗!苏姑娘?别跑啊,我真有事与姑娘商量!”
苏雁菱这才停了脚步,“先生请说。”
白黎轩疾行几步上前,正色道,“内奸的事。”
苏雁菱不由蹙眉,“此次内奸,很棘手吗?”
白黎轩摸着自己的下颌思索,“是不大好对付。什么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反倒是处处牵着我们的鼻子走!”他想起之前对沈泠的训斥之语,不由苦笑,“姑娘是不是也觉得我对阿泠太过刻薄了?”
苏雁菱道,“先生,我说过不怎么了解先生和沈大人。”
“三缄其口。”白黎轩赞赏的看了她一眼,赞道,“不错不错,晓得怎么管住自己的嘴。”
苏雁菱笑道,“内奸之事,先生的本意,大概并不是诉苦吧!”
白黎轩的眸子却迅速黯淡了下来,宛若被阴云遮蔽的星辰,再不见半点光亮,“此次内奸来势汹汹,准备十足,连我都险些中了他们的计。你方才也见了,阿泠···小事他从没出过什么岔子,可若遇上大事,难免手忙脚乱,捉襟见肘。”他说着停下步子,对苏雁菱施一礼,“所以,白黎轩斗胆,若歧扬有什么难处,还请姑娘帮帮他。”
苏雁菱忙将他扶起,诧异道,“先生慧敏过人,何须找我相助?”
白黎轩神色怅然,“我在扬州留不长的。如今已是六月初四了,最多到初十,我便要走。”
“不知先生···”
他闭着眼,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亡妻的忌日,六月十三,我去陪陪她。”
苏雁菱这才想起师傅曾提起过的那个名叫依莲的女子与那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心下也是难过,“先生重托,雁菱定当竭尽全力。”
白黎轩道,“多谢。”他说着竟是又笑出了声,“算算时间,那小子也该回来了,姑娘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耐心等等吧,最晚到亥时,亥时就回来了!”
苏雁菱不由咋舌,他这副喜怒无常的模样,着实是很难让人捉摸,她甚至有一瞬会怀疑,他对他故去的妻子,到底是怎样的情愫?
只是这些话自然不好拿到明面上说,她只对他的邀请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