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合欢
安平君2019-12-17 12:003,195

  这一等,的确是从酉时等到了亥时。

  沐雪吩咐侍女收拾了一间房给她,叮嘱她早些休息,苏雁菱却是闲不住,嘴上虽应了,可待沐雪出了房间,便又一次次地跑去大门外询问,几次三番下来,她自己也恼了,索性坐在河岸边的台阶上,静静等候着晚归的人。

  她也不知今晚是怎么了,分明分别之时尚对他心存怨愤,分明安居金陵三日都无半点不妥,分明知道今夜便可相见,为何,竟会这般魂牵梦萦、坐立不安?

  幸而这样的等待也没有多久,只一炷香的功夫,叶歧扬便乘船到了。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显然是喝了不少酒,不过神智倒还算清楚,不曾认不得人。

  他怔怔地看着向他走来的苏雁菱,只道是自己相思成疾,出现了幻觉,忙用手揉眼睛,可待拿开了手,她依旧是在那里,这会他倒是信了,她是真的来了。“雁菱?”

  苏雁菱扁扁嘴,看着他委屈不已,“我等了你两个时辰了。”

  “我···”

  “过来。”苏雁菱见如今船已靠岸,便也没了忧虑,她踏上甲板,微咬下唇,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这次可是你先惹恼了我的,即便如今没什么心思哄我,抱抱我总可以吧?”

  叶歧扬忙上前将她抱在怀里。

  夜色浓稠,一轮弯弯的月牙静静地悬在泼墨似的夜空,清冷的月光洒落,河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夏夜寂静无声,间或有一两声鸟类的啼鸣,打破寂寂黑夜中良久的沉静。清和在数次撞破二人亲密后,也无师自通地长了眼力,见苏雁菱前来,二话不说便拖着一旁的船夫,一块儿上了岸。

  夜风无声无息地从身旁吹过,卷起她今晚所穿竹青色的纱裙,也勾起她身后的长发,苏雁菱倚在他胸前,一手拽着着他的衣襟,一手却环着他的腰身,她抬起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中尽是委屈之色,半是撒娇半是抱怨,“我还在生气,我还没原谅你,我可是记仇的很!”

  叶歧扬紧紧地抱着她,只觉得痛彻心扉,他几次三番地将她拖下争权夺势的旋涡,她却依旧不变初心;他三番五次地隐瞒与她,违逆她的意思孤身而行,她却依旧不气不恼,甚至会长夜孤坐,只为等他回来。

  他将她抱得那样紧,几乎连骨头都隐隐作痛,他低低道,“不原谅,不原谅!”他看着她,眼眸中仿佛有无尽的刻骨的柔情,他的额头轻轻地抵着她的额头,喃喃道,“千万别原谅我,千万别。”

  下一刻,他的唇便触到温热而湿润之物,苏雁菱踮起脚尖,将双臂挂在他身上,贝齿磕在他的唇上,轻而易举地击溃他所有理智。

  船的甲板是坚硬的,蕴了几分夏夜的潮湿与微凉,帷帐系在四周,不知何时已散落下来,安静垂地。他的十指伸入她的发间,很轻、很柔地轻抚过她的头皮,伴随着耳畔的呢喃私语,一切都是这样梦幻···

  苏雁菱转醒的时候,却只见一旁烧了小半的红烛,四处张望都未见旁人,心顿时慌了起来,“歧扬!”

  船舱外传来却传来他的声音,“我在外头。”靠近船头那一侧的帷幔被人掀开,叶歧扬赤着脚便走了进来,他的眼中有无尽的喜悦,带着对往后生活的无限希望与憧憬,他执了她的手,笑吟吟地说道,“快来出来瞧瞧。”

  他的衣裳并没有穿好,只有内里的中衣规规矩矩的穿在身上,月白色的外衣随意披着,领口大开,连腰带都不曾系,裤腿高高的挽起,腿脚上尽是水渍,鞋袜也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苏雁菱低头看见自己贴身的小衣,想起晚间的疯狂,面上顿时烧了起来。叶歧扬亲一亲她的面颊,低声笑道,“喏,如今后悔可是晚了。”

  苏雁菱又羞又急,索性拽了被子转过身不去理他。

  叶歧扬起身取来她的衣裙,又赔着笑脸,“来,不骗你,真有好看的。”

  苏雁菱将信将疑地穿了外衣随他出去,抬眼望去,只见一片翠绿绵延到天边,一株株荷花挺立,白的、粉的,不蔓不枝,亭亭净植,丝丝的凉风划过水面,送来阵阵清荷淡雅的香气。

  叶歧扬背对她坐下,悄悄地穿上了鞋袜,笑着问她,“这是扬州城的莲池,喜欢吗?”

  小小的舟楫正浮在湖面上,随了上边人的走动而微微颤动着。无人掌舵,无人撑船,随了水流缓缓而下,破开自在漂荡的浮萍,穿入藕花深处。

  苏雁菱也在一旁坐下,轻拢荷花,放在鼻翼之下轻轻嗅了嗅,花瓣上的水珠倏尔滴落湖中,溅起颗颗细小的水滴。清风而过,满池清荷随风而舞,更是招惹得清气漫天,“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她亦是笑,“很好看。”

  叶歧扬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锦盒,郑重其事的交到她手上,“之前在珍宝斋定做的,正巧今日出城遇到掌柜,便取了来。你瞧瞧喜不喜欢。”

  苏雁菱依言接过,轻轻地拨开锦盒的锁,缓缓地开启盒盖,盒中发钗的确做得精巧。整体皆用白银打制而成,一头上以镂空的工艺雕刻着海棠与蝴蝶,花朵上方,是用浅蓝色宝石雕刻而成的花瓣,下方是刀形流苏,而蝴蝶的双翅上则是点缀着些闪闪发光的小明珠。她往他身边挪了挪,“你帮我戴上。”

  叶歧扬笑着应下,俯身在池中洗了手,这才走到她身后,散开她有些凌乱的发髻,又循着原样盘好,这才将蝴蝶发钗插到她发间。

  苏雁菱扯着他的衣袖撒娇,“你再抱抱我。”

  “好。”他应得干脆,从背后将她搂在怀里,“夫人还要为夫做些什么?”

  苏雁菱红了脸,随手折了一支莲蓬下来,心不在焉地剥了起来。叶歧扬只觉得她这般模样可爱得紧,也无意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苏雁菱却忽然问道,“我听听姐姐说,去年春天我在青州不辞而别,你找了我很久。”

  他的声音闷闷的,“嗯。”

  “为什么要找我?”

  叶歧扬不自主地加大了手臂的力道,将她抱得更紧,“我怕你出事。”

  指尖不自觉地剥开手中的莲蓬,苏雁菱看向远处的清荷,有心戏弄他一番,“若我现在不辞而别呢,你会找我吗?”

  叶歧扬笑道,“聘礼都收下了,人也是我的了,你还想去哪?”

  苏雁菱理直气壮道,“若你哪日惹恼了我,我自然要走!你若是不好好待我,给我气受,那天涯海角,还不如我一人来的自在!”

  叶歧扬轻斥一声,“胡说什么!”说着又软下了声音,“我自然会去找你。”

  苏雁菱追问道,“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如果找不到呢?”

  舟楫顺水而下,自在飘荡,清风徐来,粼粼的波光闪耀,偶有水珠自花瓣上飞下,打在她竹青色的纱裙上。他温润的面目恍若春日里和煦的暖阳,照拂过平静的湖面,落下粼粼的波光,他正色说道,“一日找不到,我就找十日,一年找不到,我就找十年。天下虽大,可我穷毕生之力前去找你,终归会找到的。”

  苏雁菱心中感激,却又替他有几分委屈,想她曲岚鸢,自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文不能吟诗作对,武又无法保护至亲之人,脾气也不好,远不如她姐姐一般温柔贤惠,她何德何能,竟能得他这般疼爱!

  “雁菱,”环在腰间的双臂已是收得愈发紧了,她依旧拨弄着手中的莲子,又听他低低地说话,声音却是微微颤抖着,“雁菱不会这样狠心,要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吧?”

  她有着微微的怔忡,旋即却想起他在前往金陵前对她说的,可以恨他怨他,却唯独不能离开他。她明白过来,他这是被去年在金陵遭遇的一切吓坏了,忙转过身安抚,“不会。”藕臂勾上他的脖子,轻轻地说道,“我已是你的人了,你我这一生,都是要纠缠在一起了。”

  不知何时已是月上柳梢,清冷的月色洒在无边的荷花池之中,给地面的一切镀上一层银光,他看向天际的明月,声音温雅而平和,“岂止这一生,我与你,是要生生世世纠缠在一块儿的。”

  苏雁菱啐了一声,“你如今的话说得好听,可前几日让你哄我,你竟也是期期艾艾说不出什么,还将我当成了三岁娃娃!”

  叶歧扬反问道,“你不是吗?”

  苏雁菱笑得直喘气,“小女不才,竟是不知大人喜欢这样年纪的女娃娃!”

  叶歧扬啼笑皆非地看着她,“牙尖嘴利的丫头!”他轻轻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声音却无比柔和,“若这一切都可以重来一次,若我在十岁的时候便遇上你,我定是日日把你捧在手心,要什么便给什么,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苏雁菱轻轻哼了一声,赌气似的问他,“为何是十岁,再早些不好吗?”

  叶歧扬道,“那时你三岁。”

继续阅读:第三十章 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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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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