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蜷在他的怀里,依恋着那一方为她遮风挡雨的天空。他身上的杜衡清气,混杂着空气之中荷花的芳香,丝毫未曾有不适,相反,倒是愈发的清爽。
静静地看着天空,嗅着周遭的芳香,时光恍若停止。
他从未给过她什么海誓山盟,可一切的一切,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守候之中,使她了然。
她静静地说道,“不需要重来,如今便很好。”
叶歧扬低低地笑,“你说,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娶到你这样的好夫人。”
苏雁菱只觉不好意思,“这话该是我说。”她伸出手,轻轻在他面上抚过,喟叹道,“我才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遇上你这样一个为救我连命都豁的出去的夫君。”
叶歧扬却有一刹那的失神,他不自觉地将她的手握于掌中,仿佛是对待心爱之物,生怕她消失不见了,他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本就该护着你的。”
苏雁菱听出他话语中的无奈,忙转过身,笑吟吟地在他唇上轻啄一下,见他双眉已渐渐舒展开,便放了心,接着去剥手上的莲蓬。
叶歧扬见她剥的起劲,便又折了两支,还顺手采下一片荷叶,将原本剥好的莲子放了上去。剥完了三支莲蓬,苏雁菱便又还是处理莲子,将它对半掰开,从中挑出莲心。
叶歧扬见她手上不停,可目光却远远地看向别处,也不知在想什么,顿时生了几分醋意。
他问道,“傻丫头,在想什么?”
苏雁菱如实回答,“想我娘。”
叶歧扬顿时惊起,抓着她的手臂急切地追问,“你今日回来告诉令尊令慈没有?”
苏雁菱点点头,“这个自然。”她想了想又说道,“只是想起之前我娘说可要防着你一些。”
叶歧扬惊道,“防我做什么?”
苏雁菱佯装不悦,叹了一声,“防你纳妾。”停一停又道,“我又小气又善妒,你若真动了这心思,我非将那狐媚子打出去不可!”
叶歧扬失笑道,“岳母这话可说错了。”他伏在她耳边说道,“我有你一人便好,要什么妾室!”
苏雁菱低头浅笑,母亲曾说过,男子三妻四妾是极为寻常之事,也曾劝她要尽早稳固都督夫人的位置,只是,他和父亲,和天下间寻常男子,是不一样的吧!
心底忽有疑惑聚拢,当日母亲除却说过这些,似乎也提到了刘瑧?若当初以书信陷害父亲嫁祸刘玦当真出自刘瑧手笔,可之后···无论是放出她还活着的消息引得李祎开棺,还是最近利用她的事让父亲与歧扬相互制约,这些竟都是利用他人心底隐痛!与他早先以政务达到目的的风格实在大相径庭!
身上猛地一激灵,她抓着叶歧扬的手腕,急道,“歧扬,我问你一件事。”
叶歧扬哭笑不得,“我真不纳妾。”
苏雁菱正色问道,“军旅之中,是否有一句话,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叶歧扬见她神色肃穆,便也收敛了嬉笑的模样,“确有此事。”
苏雁菱的声音放得很低,“去年春天,你说过,越启两朝交战,若在此时动摇了一位手握重权的人物,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一直以为那人是刘玦,是刘玦因父亲不肯归顺效力而陷害于他,可那人,实际上是刘瑧,对不对?”
叶歧扬迟疑片刻,终是应了,“是。”
苏雁菱冷笑一声,“他是为嫁祸刘玦,拉拢我父亲,是吗?”
“是。”
心底有着冰晶般的寒意,虽早知刘瑧令人失望,却依旧难掩失落之色,只是心底疑问太大,只得依次向他求证,“歧扬,刘瑧尚未大权在握,他下的令,他吩咐你做的事,也向来隐蔽,都是尽可能地将自己隐藏幕后,推出旁人替死,是不是?”
“是。”
苏雁菱咬了咬牙,“可他怎么就能将猜忌你与父亲做的这样明显,他就不怕寒了功臣的心吗?”
叶歧扬心中微微一震,心中却已明白,她对此起了疑心,只怕这一切的事,已是再瞒不住她了,“你既已察觉,我便也不瞒你了。从利用你假死之事开棺扳倒李家我就觉出不对,而后的种种,这些都不是我认得的刘瑧能做出来的。唯一能让我分清楚刘瑧还是往日的刘瑧的,正是朝中分权制衡一事。”
“此话怎讲?”
叶歧扬道,“我十七岁初入金陵,那时他便对我勾勒了一片家国昌盛的图画,分权制衡,便是其中之一。只是我也知道,朝中六部的制衡,兵部、礼部、工部皆为分权制衡,”说着低叹一声,“唯有令尊与我,竟是利用这等撕心裂肺之事,让他与我相互压制!”
苏雁菱怔怔道,“我以为,此事是他暂时动你们不得···”
叶歧扬微微蹙眉,斟酌道,“若刘瑧不是打算要逼宫篡位,那令尊也好,我也罢,手中的兵权便只有震慑之用,若这样要削减令尊的实权实在简单,更换几员副将便是了,我就更容易了,大都督一职,本就是调遣天下兵马的,他只需用些手段下旨,说明如今河清海晏,今后大规模的兵马调遣,都督兵符、太子手印或是他心腹的什么官印,缺一不可,那我的兵权便形同虚设了。而这些被削弱了的兵权,尽数归他所有。”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中亦是郁愤不平,什么岳父,什么连襟,这些所谓的皇亲国戚,若被皇帝亲自削了实权,那是重重地打脸,实在是不如朝中普通的官员!
苏雁菱神色冷然,“可他却费尽心思地做这样多,可是报复?”
叶歧扬笑道,“你与他有仇吗?即便有,也该是你恨他,不是他设计你。”
“那你的意思呢?”
“大概是有什么原本一直帮他的人,与他离心了。”
苏雁菱抬头望着月色,兀自思量,“你是说,他手下的谋士,出了叛徒?”
叶歧扬捡起一颗她剥好的莲子,丢进嘴里嚼了嚼,不由皱了眉,真苦,直苦到了心里!“不见得。他对令尊和我用的招虽说是刻薄了些,却也算是有效,若真出了叛徒,怕是不会这样客气!”
他默了半晌,颇为迟疑,“其实这样的揣测也只是揣测罢了,又有什么用呢?也许是他变了,也许是他身边人做的手脚,可无论是哪一样,他总是让人心寒。”
他又取了一颗莲子,这次倒是先掰开剔除了莲心来嚼,这才尝出了几分莲子的清甜来,他怔怔地想着,他的退路早已安排好,实在走投无路便抽身而退,烦这些事做什么,大概是如今的事情着实太多太杂,竟让他也开始杞人忧天了。
他低下头,却见苏雁菱正打呵欠,忙问道,“困了吗?是我不好,良辰美景的,偏与你说什么政事。”
苏雁菱摆摆手,“是我先提的。”她自觉坐得久了,双腿有些麻木,便想起身走动,不料方才一动,便踢翻了身前摆放的荷叶,一颗颗莲子圆滚滚的,受了外力,便噜噜地往外滚,纷纷落入水中,她的瞌睡顿时跑了一半,忙伸手去拦,“我的莲子!”
船身因她突然的动作有些摇晃,叶歧扬忙抱着她的腰将她拉了回来,“小心些!”他的语气有些不善,“好了,天色不早,我带你回去。”他轻轻刮过她的鼻子,“你若想吃莲子,我让人买了煮给你,何必亲自去剥!”
苏雁菱抱着莲子所剩无几的荷叶,软软地倚在他身前,“我本是想剥给你的,却是倒了一大半,如今便只剩了这些。”她又指一指放在一旁的莲心,“不知大人可愿将就?”
叶歧扬想起之前满嘴的苦味,不由咋舌,“丫头,你对我真狠!”
扬州淅淅沥沥的接连下了几日的大雨,天空灰蒙蒙的,紧密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水晶帘一般往下砸,整片土地上都笼着重重的雾霭,木门已渐渐变得湿润了,仿佛拿手使劲一摁,便能逼出水来。天气也渐渐热起来,倒不是盛夏的炎热,反倒是下雨带来的闷热潮湿之感让人难以忍受。
而关于闹得沸沸扬扬的内奸之事,叶歧扬上书的第二日景嘉帝便应允了,下旨并赐他钦差之权,令刺史沈泠配合调查此事。
可偏偏,内奸仿佛知晓了一切一般,就此销声匿迹。
查探多日仍无半点可靠线索,反倒愈发坐实了苏启昀曾抹去证据,实在是让人烦躁。
好在这样糟心的境遇之中,仍有一件喜事。
白黎轩作为叶歧扬的师兄,自然是对小师弟的终身大事格外上心,他想起歧扬曾说过景嘉帝病重,生怕哪天景嘉帝撒手人寰了,还要给在职的官员留下一年的孝期,于是也不顾叶歧扬原本折返金陵,八抬大轿迎娶过门的打算,在离了扬州前往苏州陪伴亡妻之前,他还特地拐去了金陵,进了曲府。
一番寒暄后,他便说明了来意,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与往年和曲家的情谊,硬生生地将曲墨函原本打算再留小女三五年改成了尽快完婚。而后,白黎轩从随身的行囊中摸出了一本黄历,拿到曲墨函跟前,开始一本正经地翻起来挑选日子。最终二人商定,一月后大婚。
曲墨函留他用了午膳,饭后他便又跑去了叶府,吩咐府中之人,就婚事准备着。随后,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书房,铺纸研磨,写下书信一封,令人送往扬州沈府。
叶歧扬收到书信之时是懵的,他想给她最好的,包括他们的婚礼,往后一切的衣食用度,如今一切都尚未筹备,怎么离婚期只剩了一个月?然不安与茫然过后,他却是欢喜的,只剩了一个月,她与他便可名正言顺地成为夫妻,他再不需找什么借口约她从苏府出来,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理该陪在他的身边。
于是派了离落前往金陵,全权负责婚嫁之事。
只是这样的欢喜却维系不到两日。
两日后,叶歧扬正与沈泠处理公务,清和却是惊慌失措地推门而入,“公子,皇上驾崩了!太子殿下遣了郭大人前来查此案,急召公子回金陵。”他喘了口气,“船都已经等在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