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亦是满腔怨气,“殿下,我不是二小姐!”往日平和之时谈及往事他从未理会,也未曾将她当作曲岚鸢,如今盛怒之下,怎么反倒喊错了名字?莫非在他潜意识之中,她就是曲岚鸢,往日的清醒,皆是做戏?
屋里静谧一片,夜里的风冷飕飕的,从大开的窗子里吹入室内,森然的寒意无声地浸入每个人的骨子里,穆王便那么站在窗口,夜风的卷携下,显得他的身影那样小,那样的孤单无助,他紧咬牙关,死死地抓着窗帷,几乎要在这些本就不那么牢靠的木头上摁出手印来。
云洛战战兢兢地爬到墙角,躲在柜子的一旁,她蜷起四肢,竭力地将自己与房中的家具融为一体,心中无数次的哀求,但求此次的风波不要波及于她。
穆王长叹一声,却忽然发难,紧紧地拽着苏雁菱,将她逼到墙壁上,声嘶力竭地嘶吼着,“阿鸢,你把凶手放走了,你把烧死九弟,害我母妃被打入冷宫的凶手放走了!”
苏雁菱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一时也没有理会他的称呼,神思皆被他随后的两个字勾了去,她怔怔地反问道,“凶手?”
穆王仿佛这时候才从恍惚之中回过神,他松了手,喃喃道,“我去追,我要他偿命!”
苏雁菱却另有思量,细想想,十年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纵火烧了整座宫殿,烧死他的表弟?若阿勋果真从小便是这样恶毒,为何长大之后又是心灰意冷,有意遁入空门?她忙拽了打算往外去的手,“殿下,四公子怕不是这种能做出杀人放火之事的人!”
穆王恶狠狠道,“我不管,他害死我九弟,害我母妃被冤十年,至死都不得洗脱冤屈,我要他的命,我要他偿命!”
苏雁菱急切道,“殿下冷静点,这样大的罪名,需讲究证据。”
“证据?”穆王似乎是听闻了什么有趣之事,冷笑两声,而后一把甩开苏雁菱,语气愤愤,“我亲眼见的!”
苏雁菱问道,“殿下亲眼见四公子放火了吗?”
穆王顿时语塞,“这···”旋即却又应下,“是!我亲眼见了!”
苏雁菱瞧他闪缩的神色便知此事定有隐情,不由叹了口气,“殿下何必自欺欺人?”
穆王一时间只觉怒火攻心。今夜已是被她当众拂了两次面子,定是他这些日子太纵容她了,再不管教,只怕她都能翻了天了!他气势汹汹地走到她跟前,直接反手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苏雁菱毫无防备,直接受了他恶意满满地一掌,顿时站立不稳,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了桌子,原本桌上陈放的茶壶茶杯“哐哐”的碎了一地。
云洛终于被这震耳欲聋的声响吓得回过了神,见苏雁菱已摔在了地上,也顾不得害怕了,哆嗦着便爬了过去,“姑娘···”她将被打懵了的苏雁菱抱起来护在身后,用瘦弱的身体造就了一道保护的屏障。
直至此刻穆王的理智方才渐渐回笼,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上边还残存着大力作用后轻微的痛楚和麻木,他竟是动手了吗?对着那一张他单恋了十年的脸,他怎么下得去手?他颓然的跪在地上,试图向她靠近,“阿鸢···不···雁菱,我不是故意的···别生气,别生气啊!”
苏雁菱抹去了嘴角的血,拍了拍云洛的手以示安慰,这才缓缓对穆王说道,“那么敢问殿下,您今夜打的,是雁菱,还是阿鸢呢?”
“这···”
苏雁菱扶着一旁的桌子站了起来,“是谁都不要紧了。”她缓步走到穆王跟前,复又跪下,行了大礼,“多日来承蒙殿下相邀游玩,甚是愉快。殿下托我之事,我也已尽力,如今离家十余日,实在是该回去了。”
穆王眼巴巴地看着她,“雁菱,你我之间真要为了一个外人决裂吗?”
苏雁菱不由蹙眉,“外人?”她轻声笑道,“殿下真当方才打在我面上的耳光是儿戏吗?还是殿下觉得这么多日子,我依旧猜不透殿下到底为何要我来的青州?”
“你···”
苏雁菱道,“我原本怜殿下情深,想着我这副相似的皮囊若真能让殿下走出心魔,也是好事一件。何况师傅早已告诉殿下,我也同殿下说过我已定亲,原以为殿下熟读圣贤之书,定然晓得何为礼,何为义,何为孝,不料殿下竟依旧抱了那种心思。”
穆王被她这一番话堵的说不出话来,怔怔地坐在地上,沉默良久,他忽然大笑出声,“是又如何?我就是看上你与她一模一样的容貌,我就是要拆散你们,我就是要娶你为王妃,你如今晓得了,可你能怎么样?”他站起身走到苏雁菱跟前,稳住了微微颤抖的手,强行勾起她的下颌,盯着她幽幽地笑着,“权职也好,官位也好,我远压叶歧扬一头,即便我杀了他皇兄都不会追究!你能拿我怎么样?”
苏雁菱只觉背后森然的寒意涌起,几日前的预感竟是成了真,他变了,他再不是往年那个天真明媚的少年,长年的压抑,与数月的军旅磨砺,终是将他逼成了眼前这一副自私狠戾的恶人嘴脸。
“你变了。”
“我是变了。”穆王冷淡道,“我失去的太多,我若再不变,就会失去更多!阿鸢,”他细细的摸索着她的面颊,言语之中有着无限的柔情,“你本属于我。”
苏雁菱毫不客气地拍掉他不规矩的手,“且不说如今我不是曲岚鸢,即便我是,不,即便曲岚鸢如今还活着,穆王殿下仍会喜欢她吗?她那样单纯娇憨的性子,真能入殿下青眼吗?”
“这···”穆王微微迟疑,他的确留恋阿鸢纯稚娇美的容貌,可阿鸢那样单纯的性子却什么都帮不上他,哪里比得上眼前人,有自己喜欢的脸蛋,更有能帮上自己的智谋!不···不对,他单恋阿鸢整整十年,甚至在她亡故之后都念念不忘,他是爱着阿鸢的,他心里的人,从来都是阿鸢!
苏雁菱趁机摆脱了他的束缚,见他如今的迟疑,思及早先的欺骗,更是怒上心头,“于殿下而言,曲岚鸢不过是殿下年少时期求而不得的东西,只是因为得不到,她便渐渐成了殿下眼中最好的模样!殿下若心中真有她,那便索性终身不娶,何须想方设法地与我接近?我也是傻,竟信了你成篇的鬼话,妄想一己之力能驱除你的坚持,不听师傅劝阻,巴巴地跟你跑到青州来!”
穆王已是红了眼,他用最后一分理智控制住即将爆发的情绪,“你闭嘴,你闭嘴!”他死死的捏着她的肩,“你不过是苏启昀养的一个弟子罢了,呵,一介平民,你也配提她的闺名?你不配,不配!”
云洛见状,自穆王来了便只会跪在地上哆嗦的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扑上去对着穆王的手臂便是一口,穆王吃痛,只得松了手。
恰逢南星端着宵夜上楼,见穆王也在,本是想规规矩矩地行礼,不料余光扫到一旁倒伏的桌子与一地的碎瓷片,再看穆王捂着自己的手臂,顿时愣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雁菱察觉到她的到来,悄悄地对她使了个眼色,南星顿时领会,惊讶的后退几步,而后手一抖,直接将一整盘的宵夜摔在了地上。
若说方才的争吵尚是在房间之中,有门隔音,此次的宵夜,一整碗的元宵,加之四个碗,却都碎在了走廊,加之南星摔的时候没留意脚下,滚烫的元宵汤水直接泼在了自己脚背上,她惨叫一声,蹦着后退了几步,而后一屁股在地上坐下了。
各个客房中的客人毫不意外地被惊醒,有几个脾气大的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苏雁菱趁着穆王尚未回过神,拉着云洛便从窗子翻了出去。
云洛尖叫一声,死命的抓着苏雁菱,待稳稳落地后,才心有余悸地放开。
二人找了匹马,趁着夜色向远处去了。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叫骂声,似是穆王振聋发聩的咆哮,“苏雁菱,你要是敢走,本王就杀了叶歧扬,杀了苏启昀!”
苏雁菱心底暗嗤一声,杀他们,呵,等个十年再来说这话吧!她只当作没听到,头也不回的走了。只是她在黑暗中常辨不明方向,因而黑夜之中,一直是云洛在指路。二人行进了不多时,便到了一处荒废的农舍。
苏雁菱勒了缰绳,打量着此处不远不近,又有农舍为标志,便想在此停下,既是等南星收拾了细软过来,也好稍作歇息。
不想马刚停下云洛便急着要跳下来,苏雁菱忙稳住她,自己先下来后才将她搀扶下来。云洛急匆匆地道了谢,拖着一条伤腿便一瘸一拐地走到农舍门前,“阿勋?”
苏雁菱一怔,这里竟是早先阿勋的落脚之处吗?可他还敢回来?
刘忆勋很快便从里边出来了,见是云洛,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云洛的眼泪一下子就来了,“阿勋,你能不能帮帮姑娘,帮她离开青州,殿下···殿下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刘忆勋一头雾水地看了看正拴马的苏雁菱,很是不解,“刘玢不是很宠她吗,怎么会不放过她?”
云洛微微迟疑,“这···”踯躅片刻又道,“殿下喜欢的是一个与姑娘生的很像的人,殿下一直把姑娘当成了那个女子,阿勋,你帮帮姑娘,好不好?”
苏雁菱听闻这话忙道,“别听云洛胡说,她方才被吓坏了。”
云洛死死的拽着刘忆勋,“是真的!”她回想起早先穆王的神色,依旧惊魂未定,“方才我看殿下的眼神,就是恨不得杀了···”
刘忆勋出声打断了她,“云洛!”他揉揉云洛的头发,笑道,“只要穆王还喜欢那个女子,就不会动姑娘分毫。”他歪着头,将目光转向了苏雁菱,半是忧虑半是嘲讽,“姑娘这张脸天生媚态,勾得住男人,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苏雁菱全然没有心思去计较他话中的讽刺之意,只暗暗盘算着时间,道,“勋少若是不弃,我便将云洛交给你照顾了。”
刘忆勋吃了一惊,“什么?”
苏雁菱忧道,“她方才咬了刘玢,刘玢不会动我,却未必不会伤害她。”她转身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无奈道,“我与南星今夜必得回去,云洛腿脚不便,经不起长途跋涉,留她一人我又不放心,便只能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