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正是最热的时候,军营又安在平原,上方没有半点遮蔽,火辣辣地直晒着,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苏雁菱便已头晕脑胀、大汗淋漓。炽热的光线灼烧着肌肤,仿佛三年前的那一晚置身的火海,滚烫的高温,几乎要将一切都融化。
只是三年前尚有人拼了性命将她带走,如今呢?苏雁菱以手撑地,稳住了颤抖的身体,心中不由暗暗饮泣,歧扬,你在哪?
南星也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见她跪着,便也跑到她身边跪下,“小姐,小姐这是何苦?”
苏雁菱迷迷糊糊地道,“师傅说过,能屈能伸,有些人,该求还是得求。”
南星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面上依旧是大片的茫然。
军中人来人往,自然不乏有熟人往来,秦尧斌初初见到苏雁菱之时,几乎不敢相信,他上前几步,试探着叫她,“苏宴?”
苏雁菱迷蒙的意识之中,隐约记得这是自己一年前在青州的化名,于是微微睁了眼,“秦将军?”
秦尧斌打量着她如今的打扮倒吸一口冷气,“你小子怎么还有穿女装的癖好?”
苏雁菱苦笑着反问,“将军觉得,我这张脸,更像男人吗?”
秦尧斌愣了片刻,恍然大悟般的“呦”了一声,随后忙道,“对不住对不住!”他看着二人被晒得通红的脸,更是狐疑,“你们这是···”
南星抢先道,“将军不是见了?殿下罚跪!”
苏雁菱轻斥道,“你闭嘴!”
秦尧斌虽出身军旅,却也是个极其怜香惜玉之人,加之一年前早已为苏雁菱孤身刺杀的胆魄所折服,听闻这话不由语气愤愤,“不像话!哪里能这样对待女儿家!你们等着,我这就找殿下说理去!”
苏雁菱大惊失色,生怕连他都被自己连累,忙膝行上前拽住他的佩剑,“将军不可!此事本就是我惹恼殿下,如今是我自己请罪,并非殿下处罚,将军万万不可这样轻率!”
秦尧斌顿时停了步子,一时间竟也不能分辨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苏雁菱这才松一口气,“将军去忙吧,殿下不会让我跪太久。”
秦尧斌将信将疑地走开了。
营帐的帘子很快被人掀开,二人还没回过神来,便是强有力的一脚直直地袭击南星胸腹。
苏雁菱惊呼一声,“南星!”她一时间顾不得穆王在此,忙跑到南星身边,见她捂着方才受力处不住地呻吟,心顿时揪了起来。
穆王怒斥道,“本王看你是活到头了,竟敢在这儿嚼舌根,胡诌是本王罚跪!”他大步上前拽起苏雁菱,毫不客气丢进营帐,“你过来!”
苏雁菱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头晕眼花,跌跌撞撞地进了营帐,双腿却仍是麻木无力,双膝一软便跪坐在了地上,她心心念念南星的伤势,只得哀哀祈求,“殿下,求殿下让军医给看看吧,南星真伤得不轻!殿下!”
穆王却充耳不闻,只颇为欣慰地笑了笑,“本王念在你还算识相,晓得维护本王,先前之事便不与你计较!”他在苏雁菱身前蹲了下来,带着温和而具有欺骗性的笑意,“告诉本王,你与秦尧斌怎么认得的?”
苏雁菱晓得这种时候骗他不得,于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来过军营。”
“什么时候?”
“去年春天。”
“为什么?”
“报效大越!”
“呸!”穆王算算时间,又想起他最初遇到她的时候,略一思索便已了然,他不由得出言挖苦,“我看是勾引男人吧!你与叶歧扬,便是在这里勾搭上的,是不是?”
苏雁菱一时无话。
穆王逐渐加重了语气,“是不是!”
苏雁菱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无言以对,两情相悦的是她与歧扬,互托终身的也是她与歧扬,穆王算什么呢,高高在上的七皇弟,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七殿下?他与她,哪怕是他与曲岚鸢,都是没有任何男女的情爱,没有婚约的,怎么如今反倒弄得她红杏出墙了一般!
穆王终于忍无可忍地推了她一把,“你说话!”
额角被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猩红的血液冲破肌肤汩汩地往外冒,很快便将满地的黄土染成暗黑,苏雁菱本能地想要抬起手去摸摸额角,却还没来得及抬起手,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人与景几乎是在瞬间便搅成了一片,形成一片混沌。
穆王看着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冷下了声音,“你别装死,起来!”
他加重了语气,“苏雁菱!”
见她依旧毫无反应,顿时慌了神,连声音都已渐渐软了下来,“阿鸢?”他凑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喊她,“阿鸢?”他急急忙忙地抱起她,这才注意到她额角的伤口,“阿鸢!”忙扬声对外吩咐,“来人,去请军医,快去!”
他心慌意乱,阿鸢已是长埋黄土了,好容易寻到一个容貌相似的,自己恩威并施了这样久,她又有把柄在自己手里,好容易有把握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这节骨眼上,她不能出事,她绝对不能出事!
军医来得很快,在穆王的连声催促下号了脉,裹了伤,这才对穆王禀告,“殿下,姑娘只是中暑,前额也只是皮肉之伤,并不要紧。只不过姑娘的体质远弱于常人,还需好生调养。”
穆王道,“知道了,劳烦军医,写张方子。”
军医为难道,“这···军中哪有名贵草药给姑娘调理?”
穆王没好气道,“本王让你写一张祛暑的方子!即便是你要给她调养身体,本王还不放心呢!”
军医领了命,飞快地退下去了,穆王看着他的背影补充道,“你最好弄清楚,十几天前送来的大批药材,都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苏馆主才送的!”
送走了军医,穆王便坐在桌前查看内奸一案的详情,康乐帝当日下旨的同时,还送来一封书信,里边尽是如今郭毅查到的事。康乐帝深知此事若细查必定牵连他如今的心腹大臣,牵连皇后的舅舅,又清楚郭毅宁折不弯的性子,于是急令郭毅停止再查,舍近求远地从青州调来七弟,但愿他能明白进退。
穆王正静静地思索着此事的前因后果,苑昕却是慌慌张张地跑来,“殿下,那丫头没气了!”
穆王眼皮也不抬一下,“哪个?”
苑昕吞吞吐吐道,“就是···就是苏姑娘身边的那个···”
穆王吃了一惊,“什么?”他急道,“不是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死了,你们谁杀了她!”
苑昕踯躅道,“殿下,她受了您那一脚,便一直躺在那里不动了。我方才去看,她···她便已经没气了!”
穆王怔怔道,“我···我踢死了她?”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死了便死了吧,把那瘸子带来给她当丫头使!”
苑昕抱了拳,怏怏地出去了,他家殿下,什么时候开始,对人命这样不在乎了?
穆王拿着书信研究,却有将士飞快地跑来,“殿下,启军似有异动,百里将军与秦将军请殿下前往帐中商议应对之策。”
穆王眉眼微动,本能地觉得是他们杞人忧天了,贺兰驰和贺兰瑄还在大越呢,贺兰渊那老东西连儿子的性命都不顾了?他并不放在心上,只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不紧不慢地收了信,又收拾了桌面,这才跟着那将士去了。
恰逢苑昕带着云洛走来,看着战战兢兢的云洛,他趾高气扬地吩咐道,“好好照顾苏姑娘,不得有任何差池!”
云洛依旧不敢正视他,低着头,哆哆嗦嗦地应了,“是···”
苑昕对着她嘱咐了几句,便也跟着穆王离去了,云洛走到苏雁菱身边,轻轻握上她略带些凉意的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真是天煞孤星的命吗,小时候克父母,长大了便克待她好的人!姑娘啊姑娘,你可千万要醒过来啊,南星姐姐没的冤枉,阿勋他还等着你去救呢!
守了好一会儿苏雁菱都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加上这帐中也没有其他人,云洛便壮着胆子,打量起这空空荡荡的营帐来。
她轻轻拂过椅子上的软垫,那样的柔软,比她的手还要光滑,上边的刺绣亦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这些猛兽便能从软垫上奔赴下来,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了一般;还有香炉之中升腾的烟雾,好香啊,这种恬静的、清甜的香气,是她在过去的十多年岁月中都不曾嗅到过的。她在香炉边努力地呼吸着,似乎是刻意要将这种味道吸入肺中,浸入脏腑,直达全身。
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贪婪却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帐中的每一寸土地,原来,这就是权贵的生活吗,即便身处简陋艰苦的军中,都抛不下那一分奢靡。这样的日子,也是阿勋···不,也是四公子曾经拥有的吗?
一旁的苏雁菱轻咳两声,在睡梦之际轻声呼喊,“水···”
云洛耳朵尖,听到后便去倒了茶水,拖着一条伤腿便急急忙忙地跑到苏雁菱床前,“姑娘,姑娘醒了!”
苏雁菱眉间微蹙,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见她不由一愣,“云洛?”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接过水一饮而尽,这才又问道,“你怎么在这?”
云洛脱口而出,“穆王殿下抓···”她及时地闭了嘴,垂下眸子,改口道,“让我来的。”
苏雁菱震惊道,“他找到了你?”她想起昨晚的争执,顿时心惊胆寒,忙急急追问,“阿勋呢?刘玢有没有为难他?还有南星,南星在哪?”
云洛却有迟疑,早先姑娘昏睡的时候她巴巴的盼着姑娘醒来,去救四公子,可如今姑娘真醒了,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他···”
苏雁菱急道,“说实话,我要听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