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洛一时间泪流满面,“姑娘,南星姐姐已是不在了,四公子,四公子他被穆王殿下下令重打了五十军棍!”她说着站起身跪在床榻前,边叩头边哭诉,“姑娘,奴婢斗胆,求姑娘救救四公子,殿下让人将他丢在原来的农舍里,让他自生自灭,四公子身上全是血,没有大夫他会死的,求姑娘了!”
苏雁菱不可置信地看着云洛叩头的模样,满脑子尽是她之前的话,南星···南星已是不在了···她忽然想起了去年夏日被刘玦派人活活打死的玉竹,玉竹因她而死,如今南星的死,也是因为她吗?
一时间对她们二人的歉疚与愧怍,如夏日地面滚烫的热气一般蒸腾而起,是她,都是她害的!玉竹是无缘无故地被她牵扯进去,而南星···南星是三年前她在苏府醒来便陪在她身边的,其间她有多少次的情绪崩溃,有多少次痛苦煎熬,有多少次的苦苦挣扎,都是她彻夜的不合眼,苦苦的找着她,陪着她,照顾她!她原以为,等南星满了二十岁,她便可以依着苏府的规矩还她自由,甚至可以替她找一个与她情投意合的有缘人,风风光光地将她嫁出去,可如今,这四年的相识,竟也被她拖累,因她而死了。
一时间那些难以言明的情愫在胸中翻滚,那些愧疚、怨愤,一阵阵袭来,激荡难言,更是郁愤不平,她口中喃喃,“南星···”忽的只觉胸间血气上涌,竟是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
云洛一时间被吓坏了,“姑娘!”她惊魂未定地爬起来,拿着帕子去擦拭她嘴角的血迹,又急急忙忙地对外大喊,“大夫,大夫!”
苏雁菱恨恨地掰着楠木的床栏,刘玦、刘玢,我记下了。
军医闻讯,很快就赶了来,只是这样的动静,也毫无疑问地惊动了穆王,他当即丢下二位将军赶了回来。
云洛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一会儿看着眉头紧锁的穆王,一会儿又看看耐心切脉的军医,生怕穆王一怒之下一刀把自个儿给捅了。
军医收了药枕,对穆王道,“姑娘只是急怒攻心,这才呕血,并没有什么大碍。”
穆王奇道,“急怒攻心?”他当即转向云洛,眼峰如刀,语气凌厉,“你对姑娘说了什么?”
云洛见他的神情便被吓得双腿一软,瘫在地上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我···”
苏雁菱道,“是我问的她,”她抬起头,看着穆王一字一句道,“我问她,她为何在此,南星又在哪里。”
穆王只觉得脸上挂不住,可此事确实是他欠了她一条人命,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吩咐旁人,“都下去。”
穆王眼见得众人都走了,又吩咐了苑昕任何人都不得擅入,这才又走了回来,好声好气地安慰,却已无声无息间转了话题,“阿鸢,本王答应你。”他拍怕她的手背,她不是早先求他救救她师傅吗,他答应就是了,这些事于他而言,还不是小事一桩,“只要你乖乖的,做本王的王妃,本王定然保得苏启昀无碍。”
苏雁菱浑身一僵,满是抗拒地推开了穆王刻意亲近的手,震惊地看着他,“王妃?”她早已同叶歧扬定亲,这抢夺臣妻的事,这样荒唐而不要脸的事,他竟真做得出来?
穆王笑得坦然,“你觉得,苏启昀斗不斗得过我?”
苏雁菱顿时气急,“你!”
穆王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好似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再或者,你觉得叶歧扬会不会英雄一怒为红颜?”
苏雁菱气急败坏道,“你卑鄙!”
穆王从她身边站起身来,轻轻笑了一声,“本王如今耐着性子劝你,你不要不识抬举。”他俯下身,似是摆弄玩物一般地拍拍她的脸颊,“惹恼了本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苏雁菱一时间沉默了,她可以不顾穆王会如何对他,大不了就是一个死,为保气节,死也认了。可师傅呢,歧扬呢?内奸一事就是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她会相信师傅抹去证据只是因为一个误会,可旁人谁又会信!若心中无鬼,为何要行此事,以致官府错失真正的内奸!
没有新的证据,师傅必死无疑,而早先彻查此事的歧扬,他未必会因此事丢官削职,可此事定然会在康乐帝心中埋下深深的疑惑,她不清楚如今康乐帝对歧扬究竟是如何的,是信还是不信,可此事若是盖棺定论,歧扬定会被康乐帝心中的猜忌所牵累!
穆王见她收起张牙舞爪的样子安静下来,心中欣慰,满意地摸摸她的头顶,“这就乖了!但你也别想利用本王,让本王救下苏启昀后再翻脸不认人。”他轻蔑地拍拍她的面颊,嗤笑道,“本王一怒,不是你能担得起的。”说着又收起居高临下的模样,温和地说道,“明日一早便启程,本王带你回扬州。”
苏雁菱抬起头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声,“多谢殿下。”
穆王满不在意地说道,“南星那丫头,本王会下令厚葬她的。”
苏雁菱又是心酸又是委屈,她眼中含泪,怔怔地问道,“敢问殿下,她是怎么死的?”
穆王一时语塞,“她···”
苏雁菱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心底便已明白了,“与殿下有关,是吗?”
穆王不屑道,“不就死了个丫头,这样难过做什么?”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哄上一两句,“等回了金陵,本王给你五十个一百个更好的!”
苏雁菱沉默不语。
穆王按下脾气,依旧好声好气道,“别生气了!”
苏雁菱静默不言。
穆王终于拂袖而起,“你别太过分了。别说是一个丫头,就算是你,本王弄死你们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那丫头是本王杀的,那又如何,你摆出这副脸色给谁看!”
苏雁菱含泪道,“南星是我这三年里最亲近的人,她如今尸骨未寒,殿下便要我笑脸迎人,殿下心里,我当真是这样没心没肝的人吗?”
穆王不耐烦道,“本王纡尊降贵地哄你,不是要听你这些废话!”她捏着她的脸颊,疾言厉色道,“你给我笑,笑啊!”
苏雁菱也不知怎么了,被他逼着抬头同他对视,可脑海中想起的,却是早先叶歧扬的神容。她曾怨他,“那你还站着做什么,不会哄人吗?”
他抱着她言辞恳切,“不委屈了好不好?不哭了好不好?”
他轻拭着她的泪,如同对待宠爱的孩子,“那卿卿打坏人好不好,打了就不难过了。”
苏雁菱绝望地闭了眼,眼中的泪滚滚而下,她却恍若不知,她知道他从来都视她如珠如宝,只是这世上的种种,却从来都由不得人。她到底,还是那一个福薄的女子啊!
她僵硬的扯出一丝笑意,而后嘴角不断地上扬,可眼中的泪,却也越来越多,逐渐汇成小川,顺着面颊落下。穆王嫌弃地收了手,皱了皱眉,“哭成这个样子,本王又欺负你了?”
苏雁菱终于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
兜兜转转,跌跌撞撞,终究是她负了他,负了他们!
她负了他满腔情谊,负了他们的海誓山盟,负了双方长辈的真切祝福,甚至负了师傅的救命之恩,两年的教养之情,负了父母长姐的殷殷期盼。她更是负了自己,负了自己这三年间为活命遭的一切罪,吃的一切苦,负了自己在大难过后重新在这世上走的一遭!
穆王听得刺耳,毫不客气地拂袖而去,末了甩下一句话,“笑得比哭还难看!”
云洛本是候在帐外,见穆王气冲冲地出来,当即吓得双腿一软,跪倒扣首,穆王看她这副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没出息!”便只身往练武场去了。
云洛依旧大气都不敢出,听着声音,揣测着穆王已是远去了,忙走入帐中,“姑娘,没事吧?”
苏雁菱已是渐渐回过神来,她拿帕子擦了泪,“云洛。”
“奴婢在。”
苏雁菱道,“你去我们之前呆得客栈里跑一趟,去我的房间,柜子里有我全部的盘缠和一套首饰、一个香球。你把珠花拆了,里面有药粉,都是上好的金疮药;香球从中间掰开,里边还剩一颗药丸,是救命的良药,你用水化开喂他喝下,便能化险为夷!”
云洛立刻回过神来,忙道,“多谢姑娘。”
苏雁菱怔怔道,“然后,去别的地方,改名换姓,别往青州城里走。”
云洛微觉不对,颤着声音喊了她一声,“姑娘?”
苏雁菱却主动拽了她的手,那样大的力,几乎要将她瘦弱的手掌尽数捏碎,“答应我,离开了再也不要回来了!”
翌日清早出发的时候,果真不见云洛,苏雁菱微微放了心,可穆王却是不依了,转身便问她,“怎么不见那个瘸···那丫头?”
苏雁菱道,“粗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我不喜欢。”
穆王为难道,“可这一路上,有个丫头总比没有强嘛!”
苏雁菱冷笑道,“我有手有脚的,没人服侍也不会死。”她细想了想穆王见云洛的反应,刻意迎合了上去,“我看见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来气,殿下何必要她气我一路!”
穆王顿时失笑,“好好好,不要不要!”他想了想又道,“等到了镇子里,本王给你买个懂事的。”
苏雁菱心中不悦,却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来,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殿下,我苏府虽非官宦人家,可调教丫鬟也是有不少规矩的,殿下还是别做这等劳民伤财的事了!”
穆王最喜欢她乖巧听话的模样,如今虽还是在拒绝,可至少态度已是软了下来,加之眉间微蹙,楚楚可怜的样子着实是让穆王喜欢得紧,于是心情大好,逃了个原本就看不顺眼的丫头也就不是什么事了!他大手一挥,示意后边的随从跟上,至于她嘛,嘿嘿,她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