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一早的猜测并没有错,几日前郭毅的折子一递上去,康乐帝便借着“赏荷”的名义,将叶歧扬诏入宫中,秘密软禁了起来。虽不至于说是自身难保,可说是步履维艰,也是不为过的。
好在他安插在刺史府的眼线先一步给他送来了消息,这才不曾被打得措手不及。细想扬州那边他早已妥善安排,该删减的东西,该增添的东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想必此番郭毅也只是摸着些早先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做不得铁证,便也不曾放在心上。
他只是写了一封书信,暗中安排了清和去见皇后,于是,在他被软禁的第二天夜里,皇后便悄悄地来了。
这是在冬天的那个雨夜,他们闹掰之后,他第一次见到皇后。
她并不曾带侍女前来,甚至都不曾打扮成皇后的模样。她穿着最简单的宫女服侍,头上的发髻、饰物也是最简单的,面上不施粉黛,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宫女模样,甚至都不如过去湘王妃的打扮奢华大气,可他偏偏从她身上见到了早年没有的威严。
天还很早,灰蒙蒙的空中点缀着零散的星光,仿佛是画布上细洒上去的盐巴,让人沉沦。皇后软底的绣花鞋上沾染了御花园薄薄的一层雾气,冷冷地顺着脚底侵入身体,她打量着屋里的陈设,沉默地坐在了桌边,“你要见本宫,有什么话说吗?”
清清冷冷的声音,与她柔和的眉眼格格不入。
他有时也会觉得奇怪,这对姐妹,分明是一母同胞,五官轮廓也生的像,只是姐姐生的温柔,那隽秀的容貌一看便知是世家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而妹妹却是天生媚态,若笑得张扬些,举止再妖娆些,那便是活脱脱的狐媚子!
“皇后娘娘···”
皇后淡漠道,“若是要本宫求陛下将你放出来,趁早死了这条心。”她低头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人,曾几何时,她也天真地认为他是小妹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可到底是她看走了眼,现如今,即便小妹会同他重归于好,甚至共度余生,她曲慧妍,也绝不会原谅他。
“后宫不得干政,叶大人是晓得的。”
叶歧扬抬起头来,看着皇后,一字一句地反问道,“敢问皇后娘娘,后宫之中是否真的无人干政?”
皇后一怔,不由冷下了神色,“你在怀疑谁?”
“微臣不知。”
“凭什么怀疑?”
“直觉。”
皇后不怒反笑,“这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叶歧扬沉吟道,“敢问娘娘,是否晓得陛下已将雁菱之事,告诉令尊令慈?”
皇后豁然起身,焦躁地在地上踱了两三圈才堪堪压住心头怒火,“本宫本不欲同大人争吵,可大人为何非要刺我的心?”
叶歧扬忙告罪,“娘娘恕罪。恕微臣斗胆相问。”
皇后冷道,“当晚闹的天翻地覆,我岂会不知?”
叶歧扬斟酌着说道,“娘娘与陛下十年结发,当真认为,此事,是陛下所为吗?”
皇后更是怒极,“你是刻意为陛下说情,还是在怀疑家父说谎?”
叶歧扬忙道,“非也。”他解释道,“此事的确是出自陛下之口,只是,娘娘可知,这真是陛下主动去做的,还是有人蛊惑?”
皇后只觉从天而降一盆冷水,非但将她心中的怒火浇得一点不剩,更是如同六月的霜雪般,从身体冷到了心里,将那些鲜活的、流动着的血液生生地冻成血块,她犹犹豫豫地说道,“若真是有人蛊惑,便说明除却我等,还有人知道小妹的身份,拽着她的把柄!”
叶歧扬静静道,“娘娘,据微臣暗中查探,本该贬黜益州的熠王刘玦,在今年的三月,擅自离开益州前往东南,先后经过闽州、甬州等地,最后来到扬州,先帝大丧的消息传出之时,他正在金陵。”
皇后道,“你怀疑是他···”她低头瞥见他仍跪着答话,又道,“起来说话。”
叶歧扬道了谢,起身点亮了两支蜡烛,又徐徐讲了下去,“娘娘,陛下新提拔的官员,陛下重用的官员,这些日子微臣都查了个彻底,并未发现与熠王有交情的;宫中的内侍宫女,能与陛下贴身说上话的,想必太后娘娘早已逐一排查,不必担忧。”他悄悄打量着她面上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提起,“唯有后宫女子···”
皇后却道,“除却秦雨秋,陛下已是近十年未曾纳妾了!都是陛下身边的老人,若真是同刘玦狼狈为奸,陛下也走不到如今这一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哂笑一声,直言反问于他,“何况如今陛下在位她们是皇妃,若熠王谋逆,只怕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她们又图的什么?”
叶歧扬一时语塞,也是,本就是他大胆的揣测,并无半点真凭实据,不过是听闻刘玦带着小情人到南方游玩的疑心,不过是在船上撞破二人亲热后刘玦慌乱神情的推测。
宫中的屋子年久失修,窗子关不紧,有着丝丝的凉风灌入,挑拨得烛火微微颤抖,像极了如今的境遇中,身在皇权压迫下无力抗争、瑟瑟发抖的小人物,抑或是因种种原因被刻意抹杀,求而不得的人。
叶歧扬苦笑一声,语气闷闷的,“熠王违逆先皇旨意,擅离益州,迟迟不归,总不会是为游山玩水那么简单。”
他细想了想,终是将最可能的一种猜测告诉了皇后,宫外能查到他都查了,可宫里,总归没那么容易,“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既有这么些词,自然有能做出此事的人。”
皇后搅着帕子的手顿时停在了那里,脑中嗡嗡直响,却前前后后只有两个词,玉石俱焚,同归于尽?自己郁郁不得志,便要拉上旁人与之赴死,多么的疯狂,多么的自私!
她抬起眼睛,想要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却是见他同样垂着眼,静静地倚靠着合着的窗子,仿佛方才那些哀怨的、诉尽世间肮脏的话语,从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般。
皇后无力地在重新在桌子旁坐下了,若这样疯狂而自私的人,是身边真实存在的,那该如何?若那人勾结熠王,是真的,又该怎么样?她的夫君、父母、妹妹、女儿,还有她尚未出世的孩子,她的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保全所有人的平安?
她沉着声音问道,“大人有多少把握?”
叶歧扬却道,“或一,或零。”
皇后默了半晌,脑中细细的将宫中嫔妃过了一遍,终于点了头,“本宫明白了,大人所托,必定竭尽全力。”
叶歧扬抱拳道,“后宫险恶,还望皇后娘娘保重。”
门外有着轻轻的拍门声,随后是雅楠的声音,“时候不早了,娘娘快些。”
皇后起身告辞,却是在临开门之际止了脚步,仿佛想起什么未嘱托到位的话语,“歧扬。”
叶歧扬抱拳,静待她的下一句话。
她惨淡一笑,双手不自觉地护着自己尚不明显的小腹,“你会好好爱她的吧!”
叶歧扬愣了愣,却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忙应声,“是。”
皇后轻轻的摇了摇头,缓步走了回去,“她从小就心思敏感,加之这几年吃了不少苦,思虑更重了,往后若有什么事,你也别瞒着她,将事情摆在明面上说开了便好了。”
她温婉地笑着,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又道,“我还记得小时候,我若说她一句傻乎乎的,她能一两日都绕着我走。所以即便她有朝一日惹你生气了,你也千万别口不择言,别对她说重话。”
她静静地说着,也静静的看着他,却不知怎的,鼻子酸酸的,于是忙转过身去,可眼泪却还是下来了,“我说这些也不是我刻意维护我这个妹妹,只是她的性子···她就算是再生气也只会骂一句畜生、混账,别的难听的话她也说不出口,更不会刻薄的挑人短处去攻击。只是她,她若是挨了骂受了伤,便很难忘掉。”
叶歧扬点点头,“我明白。”他渐渐想起往昔种种,更是觉得愧怍难当,他低声道,“保护她安稳原是我的责任。”
他并不知道皇后有没有听到他后边愧意满满的话,昏暗的烛火下看不清她的神容,只是见她缓缓地走了出去。
门外天已经黑了,雅楠站在门口,没有掌灯,只能借着点点疏星视物。不远处的御花园已是点起了灯火,从此处看去,只觉是一大片的漆黑之中缀着一团一团的暖色。
看着眼前的景,皇后忽然间就觉得,自己早先的坚持,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如果他是这冷淡的世间愿意给予小妹所有暖意的人,如果之前的伤害是误伤,她想,她是可以放下成见,如同往昔一样,期盼着他们的结合,祝福着他们的婚姻。
雅楠轻轻的关着眼前的门,皇后静静的站在屋外,透过狭小的门缝看着他出神的样子,心中暗暗道,“歧扬,我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