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伤害
安平君2020-03-10 12:003,264

  天色澄明若一汪秋水,丝丝的云彩点缀其上,随了风幻化成千百般模样,金色的日光携了暖和的春意,懒洋洋地洒落下来,竟会清寒甚于冰雪。

  白若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也不动分毫。痴痴傻傻地也不知坐了多久,本该到来的痛楚却迟迟未至,她开始渐渐明白,所谓有孕,当真只是那一剂药物的缘故。心底却也是庆幸,幸好,那孩子从未来过。

  至于他嘛!他已是伤她到底了,她又何须在顾念什么情分?他捅了她一刀,她便只能受着,不能还回去吗?

  于是,她轻轻拭了泪,只以期待的眼神望着他,“我演得像不像?”

  叶歧扬一心沉浸于伤她之苦、丧子之痛,并未反应过来,迟疑着问了一句,“什么?”

  白若初推开他的拥抱,兀自站起身,轻轻拨弄着髻上一支步摇,依旧睁着一双澄澈的杏眼,仿佛一个等待夸奖的孩童,“连你都已被蒙过去了,我演的像不像?”

  叶歧扬浑身一僵。

  她骗了他,无论她使了什么法子,她瞒过了陈太医,也骗过了他,可为何呢?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她知道了,那些药···她早就都知道了!只不过,她是何时知道的,又有什么要紧,他不愿她有孕,不愿留下他们的孩子,这是事实。

  白若初轻笼衣衫,笑意迟迟,可话语间的心酸无奈,却怎么也掩藏不住,“昨日我问你,试探你,你的神色那般自然,就像是真盼着我有孕似得,哪怕是方才,我都以为你是真心盼着这孩子,害得我愧了好久。歧扬啊,直到我将这药端到你手上,你都笑得毫无破绽。”

  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会演戏骗人,我也会,我们两个凑在一块儿,还真是绝配!”

  她期待着从他眼中见到急切,听到解释,然而终究什么都没有,那双眼里尽是空洞,也许他灌她堕胎药将她伤了个彻底的同时,她欺瞒他、设计他的事实,也让他伤透了心。

  半晌,他轻轻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若初冷声道,“素薇被赐婚的那日。雅楠失手打碎了药罐,那时你带了离落去兵部,清和又因素薇的婚事痛心不已,她不好打搅,只得带着药渣去了药铺。我本疑心是不当心的时候被有心之人添了几味药,离间你我,可接连几日都是如此,于是便设了这局。”

  有滚烫的泪自脸上滑落,滴在心底,将早已血迹斑斑的心灼烧成一片,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低声道,“我原以为,你是不喜欢孩子,所以才不愿我那么早有孕。于是我便按照外祖母的收录的方子煎成药汁喝下去,想先瞒过那姓陈的老东西再瞒过你,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反应。”

  说着轻轻地笑了一声,话语凄凉,“我没有想到,你会在以为我有孕后,亲手灌我一碗堕胎药。”

  其实他为青州战局忙碌太久,以致他们之间许久未见,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她早已生了悔意,不该拿孩子之事作为试探的筹码,何况昨日晨间她言语试探,早已信了他回答,否则,她一早便可请陈太医前来诊治,其后的发展依旧顺理成章。

  只是不想那药带来的妊娠反应竟是这样迟,这样大,还偏巧全部落在了他的眼里。这一切到底是阴差阳错!

  然而到了这等时候再说这些,未免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她也无意再说了。她只是缓步踱至他的跟前,伸手想搀他起身,竭力平稳了心绪问道,“我在等你解释,告诉我,为什么?”

  叶歧扬顺着她的搀扶站起身,死死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却并不敢看她,只低低道,“我不能容他。”

  白若初霍然抬头,怔怔地望着他,眼前这人的陌生与冷淡,她几乎要认不得了。心底又痛又怒,她想也没想,伸出手,狠狠地一掌落在他的面上,怒斥一句,“那你别碰我啊!你既是要跟着你的心意走,为什么要我来担这个后果!”

  那样大的力道,手掌被震得微微发麻,几乎是使尽了全部的力气。他的面上立刻落下了鲜红的掌印,高高肿起。

  白若初本能地便想要替他揉一揉,可思及他所做的龌龊事,不得不是生生忍住,她没有想到,她曾心心念念穆王欠她的四个耳光尚未讨回来,却已狠狠地一掌,抽在了他的脸上,仿佛,也抽在了她的心上。

  默了片刻,她抬头望天,轻轻地笑了一声,惨然道,“原是我不配。”

  叶歧扬不语,颓然地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是冬日瑟瑟北风中,蜷在雪地里的无助小兽。

  白若初静静端详着他的脸,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她曾那样的爱他,那样依赖他。在那尚不知情为何物的年纪,她为军中众人、为他的身家性命,以命相搏刺杀贺兰骞,后来,他们朝夕相处、日夜相对,哪怕后来知道最初青州对父亲的算计他定是牵涉其中,哪怕明知她辗转沦落的缘故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他,她也从未深究,从来不曾真正恨他。

  不是不知道他心思深沉,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再次将心思放到了自己身上,如今她亲人已逝,若他再算计着她,那这世上,何处还有值得信任之人,何处还有真心?

  眼底的泪却再度涌了上来,“只是,你这样处心积虑不让我有孕,为何不干脆赏我一碗绝育药,一了百了?”

  叶歧扬顿时惊起,死死抱着她,急切道,“若初,我绝不会伤害你!”

  白若初涩然叹息,“可你连你我们的骨肉都容不得!”

  叶歧扬一时间无言以对,怔怔地将她放开,他一手捂着眼,一手支撑在桌案上,身体如秋日冷风中的枯叶般,瑟瑟发抖,近乎哀求着说道,“你别再问了好不好?你打我,骂我,我都受着,绝不还手,求你,别问下去了,好不好?”

  白若初从未见他这般模样,相伴两年,他从来都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淡然模样,哪怕是那一次的开棺之后,他自责酗酒,却也绝非如今的孤弱无助。

  她从来都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承受了多少,这其间又有多少,是她带给他的。

  心底顿时生了无限歉疚,忙从身后抱着他,低语道,“你别这样,我不问,不问就是了。”双臂已在不自觉间愈发使力,她哽咽着说道,“看你如今这副样子,我心疼。”

  叶歧扬不由怔住,若她今日识破后,大哭、大闹,或者拿着鞭子抽他一顿,那他的心里还会好受些,可她永远这样体贴懂事,即便遭了他加诸于她的刻骨伤害,也不会过多的责怪,只将那些失望与悲伤掩埋在心底,不教任何人发觉,这无疑往他伤痕累累的心上,再狠狠扎上了一刀。

  白若初见他出神,便钻入他的怀中,如同往常任何一次嬉笑打闹一般,双手环过他的腰身,紧紧抱着他。

  在他渐渐收紧的臂膀中,她想起了她的名字,若初,人生若只如初见,多美啊。

  她曾以为,他为她起名若初,是想给予二人一个新的开始,开启一段崭新的生活,却是从来未曾想过,那也可能,只是他一声哀叹,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若他们还是最初的模样,而不是一个瞒着一个,一个又试探着一个,不是这样的面目全非,该多好。

  其实这世上,又哪有一样东西是永恒长久的呢?春的花,夏的雨,秋的霜,冬的雪,那些美的、令人钦羡、令人向往的,有哪一个不是转瞬即逝?

  这世上唯一亘古不变的东西,唯有一个变字罢了。

  她的神色黯然,语气淡淡,“歧扬,我原以为,我逃出了琅州,回到了你的身边,我们之间仍是可以像两年前那样,原来,是我高估了我自己。”

  叶歧扬大惊,不想她竟是对自己绝望至此,忙抓着她的肩,急急剖明心迹,“若初,没有,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五年前初见你时我便喜欢,五年过去,我对你的喜欢只增不减,想要爱着你,护着你,宠着你···”

  一番话说得动情如斯,哀哀切切。那双明眸,皎若明月,璨若星辰,白若初有着片刻的失神,她想起往日相处,他的宠爱,他的疼惜,他的纵容,即便是她不留神磕着碰着,落了个青块,他都要心疼好半日,他怎么会舍得,给她灌那么一碗药呢?

  这一碗药下去,葬送的不仅是那无辜孩儿的性命,也是他们夫妻间的情分,哪怕···哪怕他也许并不喜欢孩儿,可她呢?他舍得吗?

  他的那一句“我不能容他”,究竟是他自己不想容他,还是因为什么不能容他?

  这么一想,冻结半日的心总算恢复了些许温度。

  想来又是刘瑧那混账玩意儿为难他了吧,也不知朝中又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让堂堂君王,把手伸到了这等事上!简直···不知羞耻!

  她再一次想到,若他们远离了金陵会不会好一点,远离朝局,远离刘瑧,远离这朝堂上的一切,他便也不会再身不由己,不会再有事瞒着她,更不会像此次这样绝情。

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 请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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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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