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灌药
安平君2020-03-09 12:003,798

  翌日醒来已是巳时,白若初不敢有耽搁,急急忙忙地穿衣洗漱,而后前往院中寻人。

  叶歧扬正在院中练剑。

  青锋剑猛地挥出,如白蛇吐信,游龙穿梭,回身、挑剑,一招一式一气呵成。他的剑招中带了带了三分震敌的杀气,剑气破风,长剑仿佛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跟随着他的招式,在身旁游走。他的招式恍若使之不尽,每出一招,皆有变化,繁复之极。

  她静静地望着他,余光却在一旁的凉亭中,瞥见了吊儿郎当坐在石凳上剥花生吃的清和。她有心向他打探一二,忙疾步走了去。

  不想清和见她,忙站起身,飞快的从桌上的盆里捞起一条汗巾,搅了搅后递给她,而后,恭敬地一抱拳,端着面盆便走远了。

  这倒是让白若初哭笑不得。

  那一边,叶歧扬已是停了手,疾步朝她走来。

  他像是一整夜都不曾睡好,眼底有着浓重的青色,只是精神倒还不错。白若初上前,拿汗巾轻轻拭去他额前的汗,不想手却被他拦了下来,他拥她入怀,清润的声音像是蕴了重重雾气,不辨悲喜,“今后更要好生养着了。”

  白若初犹豫着问了句,“你知道了?”

  他点头,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似是初为人父的喜悦,“陈太医告诉我的。”

  白若初只觉心虚,讪讪地低下头去,嚅嗫道,“这老东西,我还想亲口告诉你。”

  叶歧扬扶她在桌边坐下,笑道,“医者仁心,他也是有些事要叮嘱我。”说着轻轻刮过她的鼻梁,殷殷嘱咐,“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了,什么都要当心,知道吗?”

  说话间,便有小厮端了药来,“公子、郡主。”

  白若初闻到那气味便已皱眉,不悦道,“什么啊,味道这样冲!”

  小厮已是抱拳下去了,叶歧扬小心翼翼地将汤药端到她手边,“陈太医依你的体质开的安胎药,趁热喝了吧!”

  那一瞬,白若初几乎是忍不住想将一切和盘托出了,可抬眼见他殷殷笑意又是却步,只得端起药,将头埋了下去。

  直冲鼻翼的,是浓重而刺鼻的草药气息,夹带着沉重的苦味,其间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气息,仿佛是一年前的那个夜里,在绝望与痛心之下灌下的那碗药,这气味,竟会是这般相似。

  雅楠曾经的哭喊突如其来地便冲入她的脑海,“小姐,药铺的大夫说,这药虽是有调养身体之效,可这却也是让女子不能有孕的药啊!小姐,叶相他防着你啊!”

  头顶似有一道惊雷轰然炸裂,她的心顿时就冷了下来,哪怕曾经再多的试探,哪怕他的反应毫无破绽,却依旧冷得喘不上气,须臾间,震惊、失望、伤心齐齐涌现,搅得一颗心不得安生。只是五味翻滚间却尚有一丝侥幸,他知不知道这碗东西到底是什么?

  心下彷徨惘然,她按捺了脾气,不动声色地放下药碗,哀叹道,“一闻便是苦药。”说着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指肚悄悄在他的手上划过,低唤一声,“夫君···”

  他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并无半分歉疚与不忍,他微笑着看她,“恩?”

  白若初略松一口气,他这般反应,大概是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她嬉笑着将药碗推到他跟前,娇声道,“要夫君喂。”

  叶歧扬顿时失笑,“都要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白若初挪步去他身边,叶歧扬伸手便将她揽到腿上坐下,她愈发有恃无恐,环着他的脖子,理直气壮道,“那又如何?若夫君只疼这小东西不疼妾身,那妾身才不要他!”

  叶歧扬啼笑皆非,“又说傻话了!”

  白若初定一定神,端起那一碗漆黑的汤药,塞给叶歧扬,“喏。”

  他的面色在目光触及那一碗汤药的刹那间便沉寂了下来,一双明眸本如山间清泉般澄澈,却是在须臾间浸染上刻骨的痛楚,宛若经年的迷雾,愈陷愈深。

  他深深呼吸一口,将药碗放了回去,“还有些烫,凉一凉再喝。”

  白若初心底一寒,佯装不解之态,伸手在碗边轻轻抚过,奇道,“不烫啊!”她狠了狠心,依旧将药碗塞给他,强笑着问道,“夫君是不是觉得妾身怕苦,不肯喝药?”

  他接过药碗,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也渐渐沉重起来,那沉沉气息间的沉重与悲凉,绝望地落在她的耳畔,亦是深深地撞击着她的心,教她清楚的明白,往昔思量并非是她多虑,而是她的确是被他真真切切地算计了进去。

  既已识破,便也没有再喝这药的道理,可她偏偏想要知道,她在他心里,到底沦有几斤几两,新婚后防着她有孕便也罢了,如今以为她有孕,他竟还能能这样狠心,亲手杀死他们的骨肉吗?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小心地舀起一勺汤药,徐徐送到她唇边。

  白若初佯装不知真相,看着他轻轻笑了笑,张口便要吞药。

  叶歧扬却是立时将药匙收了回来,浸入碗中,重重地出一口气,“这药很苦,你···你慢些喝。”

  他的神色远不如早先自然,一双眸中尽是冷寂与凄绝,连着前额,都已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白若初环着他的脖子,笑道,“夫君啊,妾身并不怕苦的。”只要她是真的有孕,只要他肯留下这孩子,只是,后半句话却哽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叶歧扬渐渐回过神来,颤抖的手缓缓去握那药匙,可这药匙却仿佛有千钧重,如何都拿不起来了。

  白若初长叹一声,终是不忍心再去折磨他,只是温言问道,“你怕成这样,这不是安胎药是不是?”她站直了身体,重重地将药碗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笃”的一声,她竭力平稳了自己的情绪,颤声道,“这是堕胎药,是不是!”

  叶歧扬大惊失色,“你说什么胡话?”

  白若初深深叹息道,“你别以为我医术不精就是什么药都不认得!”

  思及当年做下的蠢事,她真是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当年,我以为我此生都会被困穆王府,又逢太后要我早日生下穆王嫡长子。我恨得不行,娘药房里所有的藏红花,尽数被我煎水喝了下去,那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叶歧扬惊愕而怜惜的目光中,她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地对他痛斥,“你真以为我闻不出来,这药里加了藏红花吗!”

  叶歧扬怔怔地后退两步,望着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芙蓉面,虽是心疼不已,却也不得不下了狠心。

  白若初泪眼朦胧,哽咽着问道,“为什么啊?”

  她真的想不出任何原因。她已是嫁做人妇,也再无心政局,她还能防着,碍着谁?

  他们都不是皇家的人,孩儿自然也不会有涉及什么皇位争端;而他又只娶了她一个妻子,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女人要与她争宠。莫不是他在外头···不,绝不会!他待她的情,她从未怀疑。

  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曾用她父亲与他相互压制,可他管天管地,如今还能将手伸到臣子的府里?姐姐的离世,就没有让他有过半点的反省吗?

  既是外界安定无事,那便只有,是他自己不愿意。

  扪心自问,自成婚以来,对孩儿之事,她虽未强求,却也是盼着的,可他为何要在这种事上算计于她!

  话音未落,便觉有一只大手捏紧她的下颌,强行逼着她张开嘴,她定睛看去,却是见他,右手上,赫然是那一碗堕胎药。

  一颗心顿时沉到了底,也冷到了底,她拼命挣扎着,掰着捏在她下颌的手,却怎么都挣不脱,月余的相处,他的温柔体贴让她沉沦,她几乎是忘了,他的一身武艺,当今世上都鲜有对手,若他铁了心要给她灌药,她怎么逃得过?

  此时此刻,她无比地期盼着此番所谓的“有孕”,只是那一剂药物所致的假象,可心底又有无尽的恐慌,万一那个小生命是真的存在的呢?他的父亲狠心不要他,他的母亲怎么能不保他!

  她直直地往后退着,他亦步亦趋,紧紧追着她的步子,直至她的后背撞上凉亭的柱子,方才恍然大悟,这世上,早已无路可退。眼见得那一碗药只相隔了咫尺,她更是泣下沾襟,双手死死缠住他的手,哭着哀求道,“歧扬,求你,不要···”

  她此番的眼泪却并未如往日一般教他动容,他的身子紧紧贴了上来,一只药碗递到她的唇边,仿佛下一刻便要尽数灌入她喉中。

  极度的惶恐与惧怕之中,她失声尖叫,“我没有身孕,我没有!我只是喝了药,才会出现有孕的假象,我没有的!”她挣不过,逃不开,只得寄希望于这几句淡薄的话语,可唤起他的几分怜悯,或许还能留下那也许存在的无辜孩儿。

  叶歧扬却置若罔闻,抬起手,那漆黑苦涩的药汁尽数灌入她的喉中,他的行为如此坚毅,可动作却无比轻柔,他痴痴地望着她,眼中有着无尽悲悯与伤痛。

  白若初仍在剧烈挣扎着,有药汁从碗里晃了出来,泼在她雪白的衣领上,像是写意的山水画,他静静凝视着她,眼底已落下两行清泪来,手上的碗已渐渐空了,他也终于脱了力,被她一把便推开。

  药碗落在一旁青石板的地面上,“哐”的一声,粉身碎骨。

  白若初亦是失了力道,背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抬起头,深深望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瞥见衣领上的大片污渍,仿佛想起了什么,立刻伸手探入嘴里,拼命地抠着喉咙深处,试图借用这外力,逼着自己将才喝下去的药汁尽数呕出来。

  叶歧扬本就恼恨自己无能,无法留住这突然降临的小生命,最后还不得不亲手给爱妻灌下堕胎药,见此情景更是肝肠寸断,“若初,你干什么?你这样会伤了自己的!”

  他即刻上前,紧紧将她拥在怀里,不教她有丝毫间隙可动弹。

  白若初神色黯然,呆呆地望向他,不过须臾,便抱着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她的神思有些恍惚,已是记不得上一次这样失态地痛哭是什么时候了,大概还是年前在家中得知了灭门的噩耗之时,自他从青州回来,自他回到她的身边,朝夕相伴,她的日子便已不再难过,仿佛那十五年无忧无虑的太平岁月重新回来了一般。

  可如今啊,既是给了她的东西,他怎么能收回去呢?

  叶歧扬亦是垂泪,抱着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别怕,不会很痛的,稍微忍一忍,很快就好的!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 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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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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