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请缨
安平君2020-03-11 12:003,368

  白若初轻轻抓着他的手,却是惊觉,那一双从来都只会护着她,暖着她的手,此刻竟会是彻骨的冷,掌心一片潮湿,像是久病的人身上,一阵阵的虚汗不止。

  心底顿时酸涩不已,她踮起脚,双手环过他的脖子,伏在他耳边恳切道,“那你带我走好不好?你答应过我的,等年后,等我们成了婚,便会辞官,带我离开的。”

  叶歧扬神色一滞,轻轻抚着她的青丝,柔声询问,“你想去哪?”

  白若初哀泣不止,“哪都好。远离政局,远离朝堂,远离这些明刀暗箭,我们找一个小地方,一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好不好?”她抬起头,殷殷凝视着他,企盼着、祈求着他的答应,从此开始他们清贫却自由快活的日子,不想他的下一句话,彻底将她残存的旖旎梦境击得粉碎,压成齑粉,随风散尽了。

  他道,“若初,我要出征了。”他唇上的血色已在须臾间褪尽,惨白的面上尽是愧怍,停一停,又加上一句,“明日就要走。”

  白若初怔怔地后退两步,几乎是不可置信。

  只是,她曾疑心是青州战局有变才让他在昨夜落泪失态,如今听得他将出征的消息,倒也不算意外。可心底却有另一丝迷惑,他今日的绝情,可是与战局有关?他不愿让她独自面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苦,因此才···可这话,她该问吗?

  略略凝神,她问道,“是他指派,还是你请缨?”

  叶歧扬一时语塞,片刻后,他咬着牙说道,“是我请缨。”短短四字,却是那样沉重,沉得他几乎张不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心里明白,这四字,是对她最大的隐瞒与伤害。

  可他仍然希望得到她的谅解,“若初,你可还记得我被困雪地的那晚?”

  白若初淡淡道,“记得。”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艰难地说着,“那晚,我旧伤复发,几乎昏厥,麾下将士亦是伤亡惨重。可他们啊,却拼了全力给我最好的,干净的热水,难得的烤肉。往日我待他们,尚未用上十分的真心,可一朝落难,前路步步危机,甚至会命丧于此,他们依旧拿往日的赤诚待我。”

  他的面色苍白如雪,“此番请缨,往大了说,是我不愿青州之地的百姓再次落入启军铁骑之下受尽苦楚,往小了说,是我不愿眼睁睁瞧着往昔跟随我出生入死,全心全意信任我的将士白白地送死!”

  白若初如释重负般一笑,她就知道,她心里的人,是将以天下太平为己任的,是将这家国天下放在心上的,只是心底却有着隐隐的酸涩与委屈,他的心里,安了大越的江山,天下的百姓,青州的将士,这样多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那她呢,她又在他的心里,占据了多少位置?

  有晨风微动,一颗颗晶莹的露珠沿着叶片徐徐缓落,“嗒”的一声声响,落在地上,水花四溅,散成小小的一个圆点,很快便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蒸发不见了。

  萧萧风声,送来属于早春的几缕凉意,白若初不由裹紧了衣裳,竭力挤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柔和道,“我知道。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一心为大越,为百姓,我也不会阻拦。”

  她皱了皱眉,几乎要被心底的思量逼得发狂,她终于按捺不住,死死抓着他的手,垂泪道,“只是,歧扬,我还是想要任性地问你一句,今日的这一碗药,是因你此番请缨了吗?”

  叶歧扬一怔,真正的缘故,他怎么肯说!只不过他苦思不得的正当缘由,却在她的揣测之中,有了一二分的原型,一时也顾不得多想,忙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此行生死未卜,你尚且年轻,我不能让这孩子耽误了你。”

  白若初登时变了脸色,“你!”她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叶歧扬便斥道,“在你眼里,我便是这样薄情寡义之人!”

  浑身的气血逆行而上,仿佛是滔天的巨浪,将她一颗心高高地推起,又狠狠地抛下去,如此以往,永无终点,她的牙颤得“咯咯”作响,恨声道,“你怕耽误了我,方才不愿让我有孕?好啊!自成婚那日你便日日安排的汤药···”

  她再也忍不住心中委屈,抱膝蹲在地上大哭,涕泗横流,声声痛诉,“你竟是那时便抱了这心思,你从那时就打定了主意,迟早会回到青州去的,是不是?”

  叶歧扬情急之下根本不曾细想这些厉害关系,见她如今哭得厉害更是手足无措,忙手忙脚乱地替她拭泪,“别哭,别哭!”见她不理,只得认命地把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她安慰。

  白若初也不知哭了多久,依稀只觉双腿已是又痛又麻,视线也因大哭变得模糊,她渐渐停了哭声,大片的衣襟已被她的泪浸透了,风吹过,只觉冷得透彻,连带着心一道,坠入了无边黑暗的深渊。

  转而又听耳畔深情低唤,“若初···”

  她更是恨极,一抬手便狠狠地将他推开一旁,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清明,“你既是口口声声怕耽误我。好,我成全你。”她将手伸到他跟前,冷声道,“休书,拿来!”

  他的眼底有着深深的伤痛,死死将她抵在柱子上,语气却浸染了近乎疯狂的寒意,“不可能,休书,你这辈子都休想!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别想跑!”

  白若初沉默不语,骄傲地扬起下巴,好看的一双眼透过清泪的模糊,直直地落在他面上。他怔了怔,仿佛意识到如今对她过于粗暴的动作,忙松了手,重新将她抱在怀里,一时间泪如雨下,苦苦哀求道,“若初,你别离开,别离开我好不好?你在府里等等我,等我回来好不好?”

  他的泪一滴一滴地落入她的发间,是温热的,带着涩然的苦楚,“对不起,我也是昨日才知道贺兰驰竟这样能耐!阿勋招架不住,兵部也挑不出良将于他匹敌,我不能不去对付他。你听话,在府里好生养着,等我回来,我便告诉你,把我如今的苦衷,把我不愿你有孕的缘故,统统解释给你听。之后,我就辞官,我带你走,离开金陵,离开这块伤心地,我们找一个小地方,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

  白若初轻轻揽上他背,轻拍着安慰,她实在想不明白,既是来日肯告诉她,为何如今便说不得?既然如今眼见得她这样伤心难过,他都不肯说出口,来日又为何能说了?

  不过这一件事,是他隐瞒设计在前,她试探欺骗在后,他们两人,谁都不占理,谁都犯了错,她也实在没有勇气对他深究。她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很想问问他,若她此次是真的有孕,那他今日灌她一碗堕胎药,明日也会果断随军离开吗?

  答案仿佛是显而易见的,与大越的天下相较,与青州战地出生入死的勇士相较,与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相较,她一个小女子,又算得上是什么?

  然而终是不忍心再捅他一刀。

  他们之间的情意,她满心爱着,依赖着的人,也不过尔尔。她果真还是个福薄的,爹娘也好,姐姐也好,他也好,她谁都留不住。

  与他相识相知的三年岁月,与他厮守的一月光景,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春秋大梦。如今,梦醒了,人也散尽了。

  她长出一口气,缓缓道,“我不会留下来。”

  叶歧扬急道,“你要去哪里?”

  她抬起头,静静望着他的眉眼,那隽秀的眉,狭长的眼,从来都是蕴了脉脉情意,而此刻却尽是恐慌。她轻轻笑了笑,问道,“你在发抖,为什么,害怕吗?”

  他点点头,颤着声音说道,“怕。”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柔声道,“我不还是你的若初吗?你怕什么?”

  她的温柔以待渐渐将他心底的恐慌驱散些许,他忙抓上她的手,牢牢地拽住,生怕她会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我怕你不要我,怕你躲着我,怕我找不到你,更怕你···”他的话在此戛然而止,踯躅许久,方才哽咽着说了下去,“更怕你走上你姐姐的路。”

  白若初心下凄然,她怕极了刘瑧的暗箭,可她更怕他在她面前落泪,怕他如今孤弱无助的模样,而她这个妻子,非但开解不了,还是他这一分痛苦的根源。

  可若说要全心全意地安慰他,彻底谅解他,她却又实在做不到。她自问从不是什么能轻易谅解旁人的人,她今日受他这般打击,她就不伤心,不难过吗?

  她真的很想放纵了自己,推开他,痛骂他,或是躲去他怀里,抱着他,求他留下来,求他不要走,甚至可以威胁,可以以死相逼,他未必不会改变主意留下来。

  然而,她始终做不到这样自私。前线已是告急,她又怎能成为他的羁绊?

  于是,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一口,用她如今还能保持的最温柔的语气,缓缓说道,“别怕,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寻死。”

  她努力地想要对他笑一笑,却笑出了满眼的泪,她怔怔道,“我只是···在这金陵呆久了,有些闷,想出去走走。”

  也许,出去散散心,她会好受一些。

  就像那时师傅对她说过,有些累了,便将事情放一放,四处游山玩水。

  何况,她在他的心里,既然并非最要紧的,那她又何必将他视作最重要的?他去打他的战,她去游她的山水,岂不快哉?

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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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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