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逃离
安平君2020-03-12 12:003,672

  白若初轻声说道,“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个诗人,哪句诗吗?”她并不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道,“苏轼的《定风波》,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叶歧扬不由暗喜,东坡素以豁达为名,这一篇《定风波》,正是贬官黄州之际所作,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渐渐放下了。

  白若初婉声道,“何况,他在眉山为官,从此有了东坡肘子,在黄州为官,便有了东坡肉,在惠州为官,便有了烤羊脊,还有儋州的生蚝,岭南的荔枝···”她静静望着他,眉眼含笑,“你曾说我积郁成疾,他这般豁达、这样自得其乐,是我该学着的。”

  叶歧扬不由动容,“若初···”

  她上前几步,轻轻抱了抱他,伏在他耳边道,“你只管放手去做,尽力去做。”

  心潮翻涌,委屈酸涩阵阵袭来,她竭力平稳着呼吸,哽着声音说道,“我不怨你,我等你,一年,两年,我等,五年,十年,我也等。”她胡乱抹了一把泪,涩声说道,“等你凯旋,我便也玩够了,回来了。”顿一顿,又哽咽道,“只是,你若不回来,就别管我去哪了好不好?”

  叶歧扬眸色深沉,默了半晌,方才歉疚道,“我宁愿你打我、骂我、怨我,哪怕是恨我!”

  白若初挣开他的拥抱,退却几步,直直地对他跪了下去。

  叶歧扬大惊失色,忙要来搀她,“若初!”

  白若初却是不依,“若叶相一心要贱妾留在府里,那便劳烦叶相,对贱妾下一道禁足令吧!”

  一声叶相,又一声贱妾,亲疏尊卑如此分明,听得叶歧扬心如刀绞,他抱着她的肩,定定地望着她。这是他第一次妄图逼迫她,用目光、用威慑,去胁迫她,让她听从自己,安安定定地留在府里,静候他的归来。

  然而他却是忘了,这丫头恨起来连康乐帝都不会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他,而他,根本没法狠心去对待她!

  只对视了须臾,他便败下阵来,喟叹一声,“你明知我不会。”

  白若初收起原本张牙舞爪的模样,垂泪道,“那我便会吗?”

  这已是她最后的温柔了,他出征,她离府,他只管去打大越的天下,她一人在山水间逍遥自在,离开这一座满是他身影的府邸,也许可以忘却他每日的一碗汤药,忘尽今日的断肠苦楚,也许来日凯旋重逢,她依旧可以忘掉这月余的算计,欢欢喜喜地留在他身边,继续与他度过恩爱甜蜜的一生。

  叶歧扬默了半晌,终于说道,“那你记得,常回来找陈太医拿些便携的药丸。”

  白若初轻轻推开他紧握的手,生平第一次对他郑重地叩拜,而后站起身,转身便走。

  叶歧扬诚惶诚恐,疾步追了上前,“若初!你要做什么?”

  白若初眉目不动,低声道,“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一人回了房中,合上门,从妆台上收拾出了三样东西:一块玉佩,一支蝶钗,一条发带。

  玉佩本就是叶老将军遗物,她并无资格带在身边,如今物归原主也好。

  而那支蝶钗,那条发带,皆是他悉心设计,又亲手为她绾髻佩戴,它们幸存于当年苏府的大火,被艾叶仔细保管着,如今看来,却是更添忧思。

  她本什么都不愿拿,清清静静,无牵无挂地走出叶府大门,可又实在不忍,他若得知她离去之时,那些信物一样都不曾带走,该会有多难过。

  思来想去,她拿起发带,收好后塞入随身的荷包。

  凤凰于飞,琴瑟和鸣,既是他的企盼,也是她殷殷盼着的。

  不过,此番她已实在是伤心委屈。只是,她既是打定了主意要走,而且还是在他启程之前就走,绝不再受送别之苦。却终归不能不给他留些话。

  于是研磨铺纸,提笔在上边写下一首《江城子》。

  玉炉红泪透春寒,柔情空,鸳盟散。银釭初照,寂寞泪阑干。夜来更漏滴声残,怯春寒,云鬓乱。牵牛织女长空断,心无言,思念漫。风扫残红,归梦与君同。倾觞添酒玉壶尽,影里郎,画中宠。

  写罢却又觉这样的言语直诉相思,实在显得矫情,也无法彰显她如今的心境,她愿意体贴他,愿意相信他有难以诉诸于口的苦衷,愿意谅解他此番作为,但她也想让他知道,她此番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心里有多难过!

  于是将纸揉成一团,随意丢在一旁,又取过一张纸,只写下一句话:努力加餐勿念妾。

  这本是卓文君得知司马相如要纳妾之时写给他的绝情话,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此番她将后半句都去了,乍看之下便是她的殷切叮嘱,嘱咐他保重身体,可若细看,便足以见得她如今的委屈与绝望。

  方才落下最后一笔,嘉卉便已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她的眼亦是红肿的,想来方才哭得不轻,她哑着嗓子道,“小姐,您没事吧?”

  白若初摇头,“你们都听到了?”抬头见只她一人,不由诧异,“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雅楠呢?”

  嘉卉搓了把汗巾交到她手上,“离落哥的衣裳坏了,一早便找了雅楠去补衣裳。”

  白若初却并未接过,自己走去水盆边洗了把脸,将脸上水渍擦干了,方才徐徐道,“罢了。你陪我去看看爹娘吧,再去扬州看看师傅,我想他们了。”

  嘉卉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脸色,担忧道,“小姐,小姐晨起就没吃什么东西,眼下已是快到午膳时间了,不如用了午膳再走?叶相方才还让我问问小姐,午膳想用些什么?”

  午膳嘛,随意吃些便可,只是,她如今实在不想面对他,于是道,“什么都不想用,立刻收拾了东西出发。”

  嘉卉迟疑着,“小姐···”

  白若初转向她,淡淡道,“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这次的出府,她走得极为顺利,叶歧扬没有拦她,没有劝她,甚至,都不曾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只是,令人装了些吃食交于嘉卉,而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他知道,若是去送,哪怕只见她一眼,他也必然舍不得。

  清和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几次将门拍得砰砰砰直响。

  “公子啊,您再不出去,郡主真的要走了啊!”

  “公子,郡主走了,您去追吧!再不追,郡主就走远了!”

  “公子,嘉卉姑娘让人把吃的送回来了,说是郡主不要。”

  “公子,雅楠姑娘来了,她说郡主给您留了点东西,要您自己收起来。”

  刹那间仿佛回到了数月前的寒冬腊月,启军的堵截,恶寒的天气,逼得他进退维谷,无路可逃。那森然的寒意,如在数九寒天铺面兜头泼下的冷水,须臾间便将一身血肉冻成了冰块。

  手里的书早已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却恍若未知,只晓得她走了,她的妻子,一心深爱他,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妻子,弃他而去了。

  只是,他还能奢求什么?依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她没有厌弃他,没有当众对他说出“与尔偕老,老使我怨”这等断肠之语,也是实在是宽厚体贴了。

  他不能这样自私,得了她这般温柔以待,却仍是一意孤行地固执己见,违背她的意愿。天高海阔,山长水远,她既然想出去走走,便随她去吧!

  白若初此行只带了嘉卉一人,匆匆上了茗山,却始终没有将堕胎药一事告诉爹娘,只是絮絮说着往日恩爱,又道他将出征,祈求爹娘庇护,让他能平安归来。

  随后,弃马登船,前往扬州。

  到扬州之际正是黄昏。

  白若初自晨起便水米未进,原本心中郁结倒还不甚在意,如今经了一路的平静,便饿得有些受不住了。于是并未立刻上山看望师傅,直接转道苏府。

  苏府之中迎出来的是艾叶,见了她又惊又喜,“郡主?郡主怎么来了?”一抬头却见她双眼红肿,更是忧心不已,“您这眼睛怎么了,是不是叶相他欺负郡主了?”

  见着故人,心底那些暂时压抑的委屈,便齐齐翻涌了上来,她哽咽道,“艾叶哥,我饿了。”

  听闻往年熟悉的称呼,艾叶心中一动,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很快回过神,将人给迎了进去,“有有有,小姐先去房里歇息片刻,我这就吩咐厨房,给小姐做几道菜。”

  可半个时辰后,艾叶眼见得从白若初房里端出来没动几口的吃食,顿时忧心忡忡。

  他揪着嘉卉便问,“小姐不是说饿了吗,这怎么没动过?”

  嘉卉摇摇头,叹了口气,“吃了几口便说饱了。”

  艾叶急道,“是不是不合口味?”旋即又问,“不应该啊,往日小姐最喜欢这些了!这是怎么了?”

  嘉卉眉目微动,小姐在叶相那儿受的委屈,她这个局外人都看不下去,晨间若非清和死命拦着,她非得冲出去跟那负心汉拼个你死我活。眼里的泪簌簌落下,这些人,是看准了曲家女儿痴情吗,怎么一个个的,净挑着曲家的女儿欺负!活活逼死了一个,连孤苦活着的另一个,也要痛下毒手。

  一片泪眼迷蒙之中,她忽然想起大小姐曾对她感叹,她很庆幸她的妹妹不像她这般温柔,她有自己的脾气,也有棱角,想来,即便来日她在夫婿身边受了委屈,也绝不会亏待自己。

  可如今看来,大小姐错了啊,哪里是不像呢!

  在夫君跟前,小姐与大小姐一样,永远只有体贴和温柔,永远都只会把伤害和失望留给自己!

  艾叶见她神思有异,忙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嘉卉一怔,只含糊其辞,“小姐在叶相那儿受了委屈。”

  艾叶大惊,忙追问,“怎么回事?”见她一副欲言又止、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是头疼,一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直直掰着她的肩逼问,“你说啊,怎么回事?”

  嘉卉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叶相不愿小姐有孕,给小姐灌了药···”

  艾叶勃然色变,然心头的那一分怒意很快便被不安与担忧生生盖过,他急道,“我去请白大人来。”

  嘉卉忙道,“艾叶!小姐没有事。她之前便察觉了,此次也不过是试探,只是没有想到,叶相竟会狠心至此。”

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 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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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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