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证人
安平君2020-03-13 12:003,304

  天色已渐渐暗沉下来,深不可测的夜空之上,漂浮着丝丝云雾,悄无声息地遮住了月光皎皎,唯有月旁几颗星辰,璀璨耀眼,仿佛指引着迷蒙中的方向。

  艾叶扼腕长叹,“先生若在,不知会被气成什么样子!他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竟然会···”思及先生,更是悲从中来,“先生去了,将军和夫人也去了,连皇后娘娘都···小姐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也实在可怜,如今连叶相都···小姐这往后,可要怎么办?”

  白若初本是孤坐房中,痴痴地惦记着他不曾说出口的苦衷,却是将屋外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出身世家,又是家中幼女,天生一副好容貌,加之惯会撒娇,本就受尽宠爱,哪怕后来遭了难,也有师傅疼她,她又心心念念要报仇,从未顾影自怜,也从未听过有人说她可怜。

  然而扪心自问,她真的可怜吗?

  家破人亡,亲人不在,连全心信赖的夫君都狠狠伤了她。

  可为什么要强调这些?为什么要提醒她去记得这些?

  屋外的声音仍在继续,夹杂着嘉卉低低的啜泣,艾叶好言的劝慰,她只觉心中痛极,酸涩难言。她疾步上前推开门,却见二人正相依坐在房前台阶上,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放在一旁,艾叶正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哭哭啼啼的嘉卉。

  二人见她出来,忙站起身,嘉卉抹了一把眼泪,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白若初一时间无话,说什么呢?歧扬的苦衷始终都没有告诉她听,她自己又全然猜不到究竟是为何,要如何为他辩解?她选择相信他,那旁人一定也要相信他吗?

  她本就没什么证据,更不知道原因,只是凭着一腔爱意,深深的信着他。可旁人有没有这等感情,强迫他们去相信,也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一声,“你们要说这些话,去我听不到的地方说。”

  说罢转身回去,紧紧地合上了房门。

  她坐在妆台前,卸下钗环,散落一头如瀑青丝,长发因连日的绾髻显得有些蜷曲,她无奈,只得拿起桃木梳缓缓梳理,只是,方才梳理几下,便已有青丝脱落,与桃木梳死死缠在一块儿。

  白若初心中震惊,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拿手在头上理了两下,见皆不曾再有稍有青丝掉落,方才稍稍放心,再度拿起桃木梳,不想梳理之后,却仍见那几缕刺目的黑,紧紧缠在密齿之上。她顿感心烦,随手便将桃木梳丢在了妆台上。

  不想那梳子落下去之时,恰巧扣到妆奁上一个精巧的机关,下方的一个小抽屉随即弹了出来,将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送到她眼前。

  白若初不由怔住,忙拿起玉镯,套在手上。这本是十五岁那年,到了苏府之后,师傅赠予她辟邪的宝贝,只是后来,她随师傅习武强身健体,玉镯、臂钏之类的饰物便很少戴了。

  套上手腕方才发觉,那原本最多只能滑至半臂的玉镯,如今竟已能轻松滑到了手肘,她不觉轻笑,竟是瘦了这样多。

  原来物是人非,事事休矣,也唯有她这个傻子,还死死地拽着过往的影子不放。

  房门处传来轻微的碰撞声,白若初立刻警觉,回头看去却被散落的青丝迷了眼,忙随手拿起手边一条鹅黄色发带捆了,几步便出了内室。

  来人并不对她刻意隐藏身形,只见她作了侍女的打扮,面上已薄薄施了一层粉黛,加之如今房里昏黄的烛火,无声地将她面上的棱角掩去,添了一分平和。

  她对着白若初笑,很是熟稔地说道,“呦!郡主这是打算睡了?”

  白若初冷笑一声,神色淡淡,“我还在想,你曾说会来找我,可时隔月余,为何连个影子都没有。不想我才出了叶府,你便找来了。”

  贺兰筠点点头,毫不客气地倒茶水喝了,直言道,“嗯。叶歧扬那只老狐狸,我可不想跟他硬碰硬。”她抬起头,却见她至今都未消肿的双眼,未免诧异,“诶,你眼睛怎么了?”

  白若初本能地扭过了头,没好气道,“你深夜来此,只为问我的眼睛吗?”

  贺兰筠却不恼,只关切问道,“眼睛肿成这样,看得清东西吗?”见她抬脚便走,忙出声制止,声声恳切,仿佛她仍是这府邸的半个主人,仍是她的嫂嫂一般,“诶诶诶,别乱走了,大晚上的,当心磕着碰着。”

  见她并不理睬,只得叹气,“之前对你说的人,我今晚带来了。”说着扬声对外一唤,“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闪进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昏暗的室内,只见来人的背微微弓着,不急不躁地缓步朝她们走来,渐渐走入光影之中,二人这才看清,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裳,发髻高绾,只簪了三两支素白绒花作为发饰,眉眼柔和,眼角已是镌刻了深深的皱纹。

  白若初眯眼看了半晌,方才算是看清她的容貌,一时间只觉心血沸腾,也顾不得隐瞒身份,痛呼一声,“商枝姑姑···”

  一个商陆,一个商枝,是外祖父留给师傅和母亲的。商枝是母亲的贴身婢女,也是陪嫁,三十余年陪在母亲身边,对母亲是绝对的忠心,若她今夜对她说些什么出来,想必也绝不会是欺骗。

  贺兰筠欣慰道,“你既认得,便好办了。”她转头望向商枝,“你如何对本宫说的,再对你家小姐说一遍吧!”

  商枝神色讪讪,犹豫着不肯说。

  贺兰筠见了这副模样便来气,厉声道,“你是自小便跟着曲夫人的,如今她死得冤枉,你忍心,让她的女儿也如世间愚人一般,被蒙在鼓里吗?”她浑不在意地拨弄着自己的指甲,幽幽地补上一句,“何况你答应本宫今夜来此,不就是想让你家小姐知道真相吗?”

  商枝咬着唇,有大颗的泪自她那浑浊的双目之中落下,沉默片刻,她闭上眼,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凄声道,“小姐,夫人不是自尽,她是被曲将军灌了毒酒啊!”

  有着良久的沉寂,房中只听闻白若初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那些苦苦逃避的猜测竟赫然成了真,有着大颗的泪从她面上滑落,她紧紧地抓着商枝的手,“你说什么?”她的语气那般急躁,似是有心为爹娘讨一个说法,“理由呢?为什么啊!”

  商枝望着她,泪如雨下,那低沉嘶哑的哭声,仿佛能将心肺生生撕成两半,“将军说,曲家世代忠良,绝不蒙这等不白之冤!他遭此奇耻大辱,断不会苟活于世,愿一死以证清白,将军还说,他做了三十余年的武将,自认最好的结局便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今日必会血战一场,慷慨赴死,只是还望夫人与他夫妻同心,全了曲家将门的风骨!”

  脑中电光火石一闪,那些从未想通的疑点,倏忽间都已迎刃而解了。哪怕是她再不愿相信,都不得不去相信了。她颤声道,“娘不同意,是吗?”

  商枝膝行上前几步,死死抱着她的双腿,“是。夫人记挂大小姐,不愿让大小姐一人在后宫无依无靠,任将军怎么劝说都不答应。”

  她抬起头,目光空洞而悲怆,“可夫人如何是将军的对手,只挣扎了片刻便被灌下了毒酒···”

  白若初神色怔忡,那熟悉的酸痛再次狠狠朝着心口砸了下去,哪怕她再信爹娘的恩爱,也无尽于事。

  原来,娘是被爹亲手毒死的。被冠以一个名为“以死明志”的冠冕堂皇的身后之名,被生生剥夺了活下去的可能与希望。

  贺兰筠想来是听多了这等事,无动于衷,只生硬地问了一句,“还有呢?”

  商枝踯躅道,“这···”

  白若初自恍惚中回神,厉声道,“你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商枝匆匆对她扣了个头,哭诉道,“小姐,月余前,叶相曾派人找到了奴婢,宣了奴婢去了扬州刺史府衙,奴婢将这些都告诉他了,还求他还夫人一个公道,可他,他却让奴婢对此守口如瓶,尤其不可告诉小姐。可小姐是夫人的亲生女儿,理该知道真相啊!”

  白若初缄默不语,可心底的那些绝望与愤懑,终于彻底决了堤。

  她知道,从理智上来说,歧扬的做法滴水不漏,为父母留得了体面与世人的敬重,可他,他至少应该告诉她一声!

  变换了身份,她未守三年孝期便与他结契,已是足够的不孝了。而他此番却将一切都隐瞒下来,为父亲身后之名而让母亲蒙冤,他将她这个做女儿的置于何地?

  转念思及他此番作为,一颗心更是被劈了两半,一半丢入老君的炼丹炉中,受三昧真火灼烧,另一半却仿佛入了天山之巅,一片冰天雪地,一火一冰于瞬息交融,泼天的痛楚,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周身血气翻涌,心里更是堵的厉害,她跌跌撞撞地走开几步,想推开窗子,让夜里冷寂的风带走浑身的燥热,去平定翻涌不止的心绪,不想才走开两步,喉头间蓦然涌上一股血腥。

  那股粘稠甜腻的液体自口中呕出之时,她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了。

  身旁仿佛有人大哭着呼喊“小姐”,可声音却是渐渐低弥了下去;她的神智,也渐渐模糊了下去。

继续阅读:第一章 梦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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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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