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靥
安平君2020-03-14 12:003,185

  这是一场很长很长的睡梦。

  连白若初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昏沉与无助,持续了多少岁月。

  恍惚间闻得春雨潇潇,清风飒飒,那绵绵细雨打在窗户上,是细微的沙沙声响,轻柔得像一根羽毛,在人心上轻轻地拂过,只落下一片平静。

  她倦得厉害,眼皮也沉得厉害,身上时冷时热,贴身的小衣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般,染尽了黏腻的冷汗。神志不清的昏睡中,她听到有人在哭,是女子幽咽的哭声,低回婉转,哀哀切切,仿佛是遥远幽冥的鬼魅。

  她迷迷糊糊地想,她这是死了吗?这么一想,一颗心反倒安定不少,她这一生,除却前十五年的太平岁月,竟都身处旁人的算计之中,至亲之人她保不住,至爱之人也对她苦心隐瞒,实在是不堪。若真这么去了,反倒是一种解脱。

  然而纵是死了,却依旧不得安稳。

  她仿佛看见年少时分母亲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站在她跟前,师傅亲手为她盖上了喜帕,她那从未见过面外祖父母领着她,亲手将她交到了父亲手上,父亲紧紧牵着她的手,面上是掩不住的欢喜之色。

  新房之中花烛高照,喜气阵阵,新娘含羞带怯,新郎意气风发,清冽的酒水自壶中洒出,落入两盏酒杯,一双手徐徐交错在一起,注定了一生的痴缠。

  可眼前的一切,却在酒杯相触的一刹那变了。

  满目喜庆的鲜红陡然间撤去,院中尽是披坚执锐的将士,房门紧闭的书房之中,是父亲在对母亲说话,“曲家世代忠良,绝不蒙这等不白之冤!我曲墨函三十余年征战沙场,结局也不过血染黄土,马革裹尸还,今日我自当血战一场,以死明志,只是还望夫人,与我夫妻同心,全了曲家将门的风骨!”他从桌案上取过一杯酒,道,“这杯水酒,还望夫人笑纳。”

  母亲死死拽着父亲的双臂,痛心疾首道,“墨函,这不是面对民族大义之时,这不过是一桩冤案!皇帝不在金陵,这圣旨未必是他下的。你先别急,此事,最多就是你我在牢里待一阵子,只要案件重审,必能洗清你我身上冤屈。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为这等事寻死腻活!”

  说着已是落泪,“更何况,你要以死明志,可你想过慧妍吗?阿鸢已经没了,若连你我都不在了,她往后孤苦无依,可要怎么办?”

  父亲却怒,大喝一声,“无知妇人!刘瑧对我早有防备,他若无除掉我的心思,怎会他前脚去了青州,后脚刘玦便传了这样的旨意来!说到底,他们才是亲兄弟!你我这一下狱,便形同认罪,直至斩首,都绝无再重见天日的一天!”

  说罢便拿起酒杯,直往母亲嘴里灌。

  白若初看得肝胆俱裂,连上前阻止都忘了。

  更可怕的是,周遭的一切,再一次地变换了,那是叶府的花园,她看见他端着一碗汤药走来,捏着她的下颌,不顾她的挣扎与哀求,尽数将汤药灌入了她嘴里,“若初,我不会伤害你,你相信我,你要相信我!”

  眼前仿若出现了重重幻影,一会儿是爹端着毒酒逼娘随他去死,一会儿却又是歧扬,端着浓稠漆黑的汤药,捏着她的下颌给她灌了下去。

  耳边又是那晚贺兰筠对她说的话,“若是有朝一日他战死沙场,他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定是要你陪葬!他那两个随从,定然亲手给你灌下毒药,就像如今,令尊毒死令慈一般。”

  这么一来,仿佛真的有人在往她嘴里灌药一般,下颌被人死死捏着,那样苦、那样腥臭的汤药被灌入口中,沿着食管徐徐下滑。她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不能喝,她不知这是什么,不知是毒酒还是堕胎药,不知是会要了她的命,还是伤了她的心,她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喝下去!

  挣扎之中,下颌的力道渐渐松了,恍惚间,又是青州广阔荒凉的战场,她看见他一身戎装,手中一柄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却也难挡厮杀中飞来的暗箭。她眼睁睁地看见那一支箭矢深深的刺入他的胸膛,他的身体因疼痛僵了一僵,周遭的长枪随即袭来,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的身体。

  不过须臾,那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已被鲜血染透,战马长啸一声,那凄厉的嘶鸣很快被更为凄惨的厮杀声所盖过,他耗尽力气,从马背上重重摔下来的身体,也很快湮没在奋力厮杀的两军之中。

  她再按捺不住心中惶恐,想要不自量力地用瘦弱身躯拨开重重血战,带他离开这要命的战场,让他免于铁骑践踏,可她如游魂般的身体,却怎么也触碰不到他,她大惊,拼命地抓着他,却始终无济于事,只得眼睁睁看着那血肉之躯将被启军的铁骑踏得粉碎,仿佛,也将她的心踏得血肉模糊。

  心底大恸,无尽的恨意与伤痛在胸间翻涌,几乎要冲破她的身体,刺耳的喊杀声竟一时间不闻,满目萧条的荒凉战场,唯余她撕心裂肺的呼喊。

  这么一喊,却也使她从重重梦靥中清醒了过来。

  床榻边守着的人是嘉卉,她眼底青黑,面上几道泪痕仍是清晰可见,见她转醒,顿时欢喜起来,连声对外呼喊,“醒了,小姐醒了!快去请白大人!”

  她无力地抓着嘉卉,急切地询问,声音是沙哑的,牵扯着喉咙里撕裂般的疼痛,哪怕方才梦靥之中喊得再响,眼下也发不出多少声音,“歧扬···歧扬他是不是出事了?”

  嘉卉更是急得落泪,“小姐怎么还想着那个负心汉啊!”

  白若初更是急切,挣扎着便要起身,“他···”

  嘉卉忙道,“小姐!叶相没事,他在青州好好的,他没事。”说着更是垂泪,“小姐还是先把自个儿的身子养好吧!这次小姐烧了三天三夜,昏睡了十几天,什么药都灌不下去,后来都开始说胡话了!所幸后来叶···”

  她的话语陡然止住,心惊胆战地去打量白若初的神色,见她依旧萎靡不振,不曾多少留心,这才放了心,拭泪道,“也能喝下药了,小姐总算是挺过去了。”

  说话间,白黎轩已到了,他抱着一个大药箱,欣慰地说了句,“醒了啊。”他疾步上前来,将嘉卉赶去一旁,细细诊了脉,方才关切道,“脉象平和多了,现在除了乏力,还有别的不适吗?”

  白若初无力地指了指喉咙,“疼。”

  白黎轩点点头,“正常,高烧了三天三夜,喉咙自然肿的不成样子,”言语间又带了一抹不合时宜的洋洋得意,“你现在能勉强出声,还得是我治得好!”说着写下一张药方递给嘉卉,“去煎药吧!”

  嘉卉走后,房中便只剩了两人,白黎轩漫不经心地将药枕装入药箱,轻声说道,“你们之间的事,那混···”一个“混”字,被他拖得老长,仿佛在仔细思索着什么,拖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混···不解事的丫头都跟我说了。”

  他无奈地摇一摇头,轻蔑地骂了一句,“这臭小子!”他的眼底隐隐有泪光闪动,好言劝道,“弟妹啊,来日等他回来,我一定把他摁在你面前磕头谢罪。”

  白若初竭力扯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气若游丝道,“没有···”

  白黎轩不解,“什么没有?”

  “他没有对不住我,我这病,也与他无关。”

  白黎轩从来都知道他们夫妇二人护短,却是没料到护短竟能护成这样,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你气什么?”

  “我没有。”

  白黎轩冲口而出,“你放屁!”他“啪”的一声合上了药箱,疾言厉色道,“若你不是急怒攻心之症,我按着这症状对你灌的药,你能醒的过来?”

  白若初轻轻合上眼,艰难道,“师兄,我累了。”

  白黎轩顿时变了脸色,“逐客令是吧!”他重重地一拳砸在桌上,一手指着她气得咬牙,“行!一个个的,没一个让人省心!赶我走是吧!我现在就回我的刺史衙门去,随你病入膏肓,随你药石无医!”

  说着果真抱起药箱,大步便往外走,可到了门口却又止了步子,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惴惴不安道,“你真的,不想治了?”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又补上一句,“不想活了?”

  白若初自一片混沌之中回了神,轻声道,“我的命,是师傅千辛万苦救回来的,我哪里能死呢?”

  养病的日子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除却白黎轩隔天一次的上门诊脉,便再无人登门。唯一的消息,是青州战地传来的,越军彻底击溃启军进攻,并与厉城守军联合,齐齐攻至启朝济州城下的捷报。

  这样的平静与淡淡欢喜中,白若初收到了叶歧扬令人送来的家书,那一封书信洋洋洒洒,千字写就,字里行间带着怜惜与缱绻爱意,可其中所言,也无非是战地安好,嘱她保重身体,当心冷暖,却是只字不提何时归来。

继续阅读:第二章 反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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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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