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将门
安平君2020-03-07 12:003,189

  白若初眉心一跳,她明白,她以苏雁菱的身份在他身边之时,穆王从未提起这过往的蜻蜓,可如今,他神志不清,将她认作多年前的曲岚鸢,反倒口口声声地喊了起来。

  在他的心底,到底是将曲岚鸢与苏雁菱分得清清楚楚的!

  十余年的旧物,他竟依旧保存着,白若初忽然觉得,她已是没法再去恨他了。

  她轻扯叶歧扬的衣袖,低语道,“走吧!”

  叶歧扬点点头,带着她转身离开。

  院中,穆王用那样绝望的眼神看着她,声嘶力竭地喊着,“阿鸢!阿鸢!”

  白若初听得心酸,拉着叶歧扬落荒而逃。

  扪心自问,她放下近年他对她的伤害了吗?他的欺辱,他的谩骂,他的虐打,他的巧取豪夺,他宣扬她的死讯,致使她在琅州被囚一年,吃尽苦头,还有,她那可能因此丧命的家人。

  那些伤痛是刻骨铭心的,如何放下?

  她仰起头,看向空灵天际上,漂浮着的几缕云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世上,哪里会有什么绝对的爱,或者是痛快的恨。

  不过,她却是很乐意,在来日想起刘玢的时候,头脑中浮现的,依旧会是昔年那一个阳光乐观的大男孩,而不是近年那个阴狠毒辣、不折手段之人,更不是如今这个披头散发、神思糊涂的疯子!

  出了内院,便见有两人拿着扫帚与簸箕,清扫着庭院中的泥土,地上的尘埃随风扬起,打着旋儿四处翻滚,仿佛是久病老者的长长叹息,送来厚重而浓烈的腐朽气息。

  白若初转头看向内院,只见穆王已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任苑昕如何劝解都不为所动,不由轻叹一声,“那样狂妄的人,竟会疯成这样。”

  叶歧扬顺了她的目光看去,却也只嗤笑一声,“他这样疯一世也好。算是便宜他了。”

  白若初心中一紧,莫非他···不由徐徐唤他,“歧扬···”

  叶歧扬执了她的手放入掌心暖着,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缓缓说着,“以我对他的恨意,我会任他疯着快活吗?”

  白若初微微松一口气,“那便好,别为这种人脏了你的手。”

  庭下雕栏玉砌,朱阁绮户,从新栽垂柳的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带着浅淡的灰烬的颜色,愈发显得整座王府死气沉沉。那些阳光下的尘埃颗颗分明,翻滚流转,宛若在这世上沉降的人。

  叶歧扬静静拥她入怀,低声道,“你从来都不对我说,你在他手里遭了多少罪。他都能任由贺兰驰将你囚禁,宁可散播你的死讯,也不愿救你,他这样的举动,想来在扬州,在金陵的时候,也绝不会好好待你。”

  白若初紧紧环着他的腰,心里却已涌上了无尽的委屈,眼角也渐渐湿润起来,但她又委屈什么呢?她并不知道,只是单纯地想起了因穆王丧命的南星,那挨在脸上的四个耳光,与那段日子里数不尽的污言秽语。可刘玢如今已成了这副模样,难道还不算天降的惩罚吗?

  她如今,有人陪着,有人护着,有人爱着,有人宠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委屈作甚!

  她拭了泪,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都过去了。”

  叶歧扬却道,“这事过不去!”他捧着她的脸,将前额贴在她额上,呼吸亦是愈发急促起来,“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被他强行的夺了去,却又不好好对你,我实在···”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道最后,已是隐隐拖起了哭腔,“实在心疼。”

  白若初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歧扬。”她婉声劝道,“你何必跟一个疯子去计较?他疯疯癫癫的,不知局势,不知处境,连拳头落在他身上都不晓得痛,你何必给自己添堵!”

  叶歧扬却有几分急躁,“可他···”

  白若初揽上他的脖子,娇声道,“好了,我已是在你身边了,别气嘛。”

  叶歧扬顿时将她抱得更紧,沉着声音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白若初忙道,“说什么对不起!”心底却是哀叹,他曾劝她别将什么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可他又何尝不是?那些旁人对她造成的伤害,他总是怨他自己不曾护好她,总是这样自责难过。她轻轻扯一扯他的衣袖,曼声道,“我们回府去吧!早膳用得少,我又有些饿了。”

  叶歧扬这才道,“好。”

  二人出去的时候,离落与雅楠正坐在马车外边笑语盈盈,见二人出来,忙不迭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俯身施礼,“公子,郡主。”“大人,小姐。”

  叶歧扬面上不动声色,扶着白若初上了马车,终是绷不住笑了起来。

  白若初不解,“你笑什么?”

  叶歧扬本想问她可曾看到离落眼中满满的爱慕之意,可须臾间又改了主意,抬手将她揽到身边,笑吟吟地戏谑一句,“若早知道你成了婚便这样粘人,我就该早些娶你。”

  白若初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本想反讽一句,不想胃里却翻滚得难受,几番隐忍皆是受不住,忙挣开叶歧扬,转去一旁干呕不止。

  叶歧扬大惊,“若初!”他小心翼翼地轻抚她的背顺气,关切道,“身子不舒服?”

  白若初摆了摆手,“没事,也许是吃坏了东西,有些反胃。”

  叶歧扬蹙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白若初倚在他肩头,掰着手指头算,“四五天了吧,总觉着恶心反胃,偶尔还有些头晕。”说话间心底却也疑惑,连着四五日皆是如此,会是那药的缘故吗?可不该啊,这药只试探着喝了一剂,怎会过了四五日还有药效?

  叶歧扬急道,“请太医看过了吗?怎么不早告诉我?”

  白若初摩挲着他腰上悬着的一块墨玉,嗔道,“你总是那样忙,天才亮便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你自己说,今日之前,我有多少日子没见到你了?”

  抬头却见他双眉紧蹙,眸色深深,似有愧意翻涌,忙一句话便将他那一句冲口而出的“对不起”堵了回去,她抱着他的手臂,娇声道,“我有些难受,你抱抱我好不好?”

  叶歧扬依言将她揽入怀中。

  白若初抱着他的腰,玩着他腰间的配饰,曼声说道,“其实,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你居于相位,享了高位的荣华,自当有该处理的政务,该为大越,为百姓造福谋划,我本就该是陪在你身边为你解忧的那个,而不是拖累你的那个。至于刘玢···他曾造过的孽,如今做贼心虚,沦为疯子,也算是老天的惩罚了。”

  抬眸见他依旧神色晦暗,索性直起了身体,讨好地揽上他的脖子,在他面颊上轻啄一口,歉疚道,“早知让你这样自责,抗旨也好,称病也好,我定然不会与你来这劳什子的王府!”

  叶歧扬静静地凝视着她,声音凄怆,如激在石头上的泉水泠泠声响,“若初,太过懂事,也让人心疼。”

  白若初握了他的手,似是漫不经心地在他掌心画着圈,“心疼?你不心疼我,还想心疼哪个小狐媚子?”说着展眉轻笑,“我已是桃李之年,却仍是时常闹你,连喝药都要你哄着,已经够不懂事了!”她扬一扬下巴,理直气壮道,“不过,你若想我再不懂事些,那争风吃醋、撒泼打滚、离家出走、打家劫舍什么的,我也是做得出来的。”

  叶歧扬被她这无赖似的说法噎得无言以对,便也顺着她说了下去,“好啊,你乐意怎么闹腾便怎么闹腾,只一样,千万别让我找不到你。”停一停,又轻笑了一声,“不过,你方才说老天的惩罚?若老天真能惩罚恶人,岂会让你独自在琅州受苦那样久?”

  白若初抬头望向他,“你的意思,是人为吗?”

  叶歧扬眉眼平静,“往日我也疑惑,不知是天意还是人祸,只是今日见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可还记得林小姐给穆王府送了些什么?”

  白若初不假思索道,“垂柳啊!”话甫出口,心底便是陡然一惊,垂柳,垂柳!暮春时节多柳絮,穆王如今又是个疯的,四处跑跑闹闹,哪怕府中之人有心看管也看不住,他吸多了柳絮,引发哮症是在所难免了!至于这哮症发作起来能不能当场致命,便只能看穆王他的命数了。

  旋即又想起素薇的请婚之举,原以为那是为林氏满门荣宠,原以为她是被林家长辈逼上了绝路,却不想,她的心底是这样恨!那个曾经只会逃避,只会躲藏的少女,宁可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也要亲手为她的弟弟讨回一个公道。

  她低叹一声,“她们姐弟情深。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这一对将门后人。可惜了少年惊世过人的武艺,却在青州他乡,埋葬了满腔的热血,满腹的报国之志;也可惜了少女娇俏美丽的容颜,却要在寂寂王府之中埋葬一生的年华。

  她静静倚在他胸前,心底一片悲伤苍凉。

继续阅读:第六十章 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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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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