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恩怨
安平君2020-03-06 12:003,762

  于是,一个时辰后,二人梳洗完毕,坐上马车直往穆王府而去。

  林素薇在前一日夜里遣人给穆王府送来了十余株垂杨柳,取其“柳”之音,盼着能长长久久地留下穆王神智,图个好彩头。

  因此等二人到了王府之时,好几个花匠正挖坑栽树。自王府大门往里看去,只见一片狼藉,东一片水渍,西一抔黄土,白若初刚下马车的时候便被吓了一跳,不知所以间还以为穆王已疯癫至此,摒弃了珍贵的器件不用,只晓得拿水和泥巴玩。

  然而,她很快便明白,穆王远比这疯的更厉害。

  叶歧扬吩咐了离落和雅楠去将马车停好,便揽着白若初走进王府,不想才进了内院,便见一人步履蹒跚地奔了来。

  那人披头散发的,浑身上下恶臭难当,脸上、手上、袍子上都已沾满了泥土,脚上只穿了一只鞋,还有一只也不知被丢到什么地方去了。然饶是这般狼狈,他身上那件袍子上用金丝银线绣成祥云图案仍旧清晰可见。

  他手上捧着个石榴大小的珍珠肉丸,一路“嘿嘿”地笑着,踉踉跄跄地绕过几株已栽种好的垂柳,又用脏兮兮的手指着正小心翼翼挪着垂柳的花匠,在空中虚虚地点了几下,而后,他将丸子叼到嘴里,双手捂着双耳,双眼死死盯着那一株即将落坑的垂柳,嘴里却模仿重物落地的声响,发出“轰”的一声。

  他一张嘴,那沾满了黑泥的珍珠丸子应声而落,噜噜地滚到白若初脚边。

  那人仿佛这时候才觉出有外人的到来一般,痴痴地将目光转向二人,那是一张黝黑的面庞,几乎整张脸都被黑泥所覆盖,看不清五官,还有几块泥巴悬在他下巴细碎杂乱的胡茬上,愈发显得整个人邋遢不已。

  只是,那双寂如死水的眸子却是在见到白若初之时陡然间亮了起来,他也顾不得捡丸子了,疾步上前冲白若初扑了上去,口中还喃喃道,“美···美人···”

  白若初被这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得倒退了好几步,胃里也是一阵阵地翻滚,忙背过身,捂着心口便干呕起来。

  眼见那人已疾步到了跟前,叶歧扬毫不客气,抬脚便踹在他肩头,力道之大,直将人摔出了数十尺远。他轻抚白若初的背替她顺气,转眼却又见那人似是贼心不死,仍想上前,更是恨得瞋目切齿,怒斥道,“混账东西!”

  周遭正栽树的花匠在震惊中交换了个眼神,最终齐齐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很是默契地对叶歧扬一施礼,飞快地逃往前院。

  那人终于晓得收敛,不再上前,却是愤愤不平,对着叶歧扬吐了一口唾沫,抬眼却见他戾气满满的双眸,顿时又泄了气,怔怔地后退几步,色厉内荏地嘟囔一句,“坏人,坏人!”

  白若初终于从这相似的音色之中辨出了几分熟悉,她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形容大改的人,犹豫着叫出了他的名字,“刘玢···”

  叶歧扬顿时怒发冲冠,刘玢这厮,哪怕是疯了,也不忘欺软怕硬,更不忘欺负他的若初,一时间心头怒火更甚,简直恨不得拔剑当场剁了这杂碎!

  白若初很快便察觉到他的怒意,双手轻轻握上他的拳头,柔声道,“歧扬!别···”

  叶歧扬心底恨极,可紧握的双拳,却已在她的安抚之下,渐渐松开了。

  却有一清亮的男声从大门外传来,“叶相,郡主!”

  苑昕显然是不曾料到叶相与郡主会亲临穆王府,可一见穆王如今周身的模样,又见叶歧扬面上的盛怒之色便已明白,怕是殿下疯癫之症发作,将二位给冲撞了。

  心中惶恐,他快步跑去二人跟前,扣首请罪,“叶相息怒!郡主息怒!”

  叶歧扬沉声道,“你们就任由穆王殿下疯成这副样子?”

  苑昕心底委屈不已,自殿下有了这疯病,便终日无所事事地到处撒欢儿!一个时辰前方才替他收拾整齐了,他不过是听从林小姐吩咐,往林府送了趟王府账簿,他便又不知摔去了什么地方,弄成这副模样!

  如今叶相问责,想来只能怪他们这些手下的人做事不妥当了!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穆王望去,却见他丝毫不受此处怒气的影响,自顾自地揪了片柳叶,在满是污渍的袍子上擦了擦便要往嘴里送。

  苑昕大惊失色,高声呼喊,“殿下,那是柳叶,不能吃!”他说着转身看向跟着的两人,“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那两人想来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得了令便上前,一手压在肩上,一手拧着臂膀,直接将双手扭送到身后,跌跌撞撞地压到叶歧扬跟前。

  穆王却无半分挣扎,只是连声喊痛,那两人毫无理睬之意,依旧死死压着他。

  白若初心中暗嗤,这苑昕到底也已渐渐学聪明了些,晓得歧扬在军中吃了穆王不少暗亏,如今他找上门来,便令人这样对待这疯疯癫癫的穆王,也算是另一种折辱,给他出气了吧!

  只不过,她与穆王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见他如今这一身的污秽与残损的神智,她并无半点大仇得报的欢欣,只觉心中不忍,询问道,“他疯了后便一直是这样吗?”

  苑昕低声道,“是。”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本想瞧瞧,令叶相抛却苏姑娘娶为妻房的究竟是何方美人,却只一眼,便怔在了原地,“苏···苏姑娘。”

  白若初叹了一声,“苑昕,你该称我一声郡主才是。”

  此时,被压制在一旁的穆王却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他大力地扭动着身子,像是极力想要摆脱如今双手的束缚,一双眼睛却是定定地看着白若初,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像是被困的猛兽,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渐渐地,苑昕听明白了,穆王并非是在歇斯底里的嘶吼,而是在含糊地呼喊一个人的名字,“阿鸢···阿鸢!”

  苑昕不由大喜过望,这么多日子的治疗,殿下总算已认出了第一位故人,旋即却又低落了下去,虽说是长得像,可苏姑娘毕竟不是二小姐,何况当初殿下以那等手段欺辱于她,险些害死她,她又岂会愿意再帮他。思及于此,心底一片苍凉,只得哀求地望着白若初,“郡主,求您了,您就当一回二小姐,劝劝殿下吧!这样···殿下也许能好起来呢!”

  叶歧扬面色不善,沉着脸将她护在了身后,厉声斥责,“放肆!郡主便是郡主,如何成得了旁人!”

  白若初只觉心酸不已,苑昕这话,与当初多么相似,他求她假装是曲岚鸢,好好同他道别,好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如今苑昕竟也这般恳求。

  她按下脾气,好言劝说,“苑昕,你心里明白,当年我为何会随了殿下前往青州,我身边的南星又是怎么赔了一条命进去。我曾犯过一次傻,还能犯第二次吗?”

  她轻轻抚上他广袖下紧捏的拳头,柔声道,“我们回去吧!陛下只让我来看他,如今看也看了,至于这一看究竟于穆王病势如何,便与我无关了。”

  苑昕痛心疾首地叩头,哀声啜泣,“郡主!”

  叶歧扬理了理她身上的披风,浅浅一笑,心底再多的怨恨也在她的温声细语中渐渐化解了,他轻轻揽过她的腰身,温和道,“好,依你。”

  穆王那厢却是不依,愈发激烈地挣扎起来,痴呆的眸中竟显出几分锐利与愤恨,对着叶歧扬龇牙咧嘴地示威,“放开!放开!”

  叶歧扬脚步一顿,旋即拔高了音调反问一句,“放开?”他冷冷地直视穆王,讥诮道,“穆王殿下即便再身居高位,也没资格令本官放开夫人吧!”

  穆王被他的目光震退三舍,再次将眸子定在了白若初身上,神色殷切,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蜻蜓···蜻蜓!”

  苑昕很快便明白过来,问道,“殿下是要书房里的那只蜻蜓吗?”

  穆王狠狠地点头,“要···要!”

  苑昕转向叶歧扬恳求,“还请叶相与郡主稍待,殿下怕是有东西想要给郡主。”

  叶歧扬当即喝止,“不必!穆王殿下赏赐下来的好东西,本官与夫人消受不起!”他的手上愈发使力,紧紧将她揽在身侧,生怕他一松手,她便会再次从她身边消失一般。

  白若初的眼底闪过一丝痛心与怜悯,穆王喊她阿鸢,又提起蜻蜓,歧扬不知,她又岂会毫无印象?

  那是她第一次见穆王的时候了。彼时,他初遭贬黜,遣送出宫,因而郁郁寡欢。

  她随了母亲前来与煜王妃说话,便是在院里遇到了枯坐的穆王,彼时小小的她尚不懂事,却是在这个略长她几岁的少年眼里,见到了她从未见过的悲哀。

  她大大方方地走去,将手中拿着玩的一只芦苇编制成的蜻蜓递了过去,“呐!”她见这男孩抬头,粲然一笑,“我瞧你有些不高兴,便将这蜻蜓送你。”她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恋恋不舍地看着蜻蜓,“这是爹给我编的,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了,不开心的时候,我看着它便高兴了,这位哥哥,你也要开心起来呀!”

  只是,她并非穆王,因而并不晓得,就在那个时候,少年接过少女手中蜻蜓的时候,他的心,已是颤了颤,如一根光滑的羽毛,轻轻地,在他心弦上划过,发出“铮”的一声,余音绕梁,十年不止。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成了好友,时常厮混到一处玩耍。他学着她的阳光与洒脱,学着她的活泼与开朗,一点点地从深宫阴霾中走了出来,一直到了五年前的那一场大火。

  出殡那日,他捧着那只蜻蜓哭了整整一夜,那是他的小太阳啊,可一夜之间,什么都不存在了。也是那一日,他将那只蜻蜓封存入锦盒,也将那段属于他们的回忆封存在了心底。

  后来,便是对苏雁菱的抢夺与牺牲;接踵而来的,是叶歧扬的设计报复与他的疯癫。

  说来也是讽刺,他的往昔岁月中,心底少女那明媚的笑容,牵挂十年却不得的容貌,终是没有抵过他的青云之路。

  最终,竟是成也因她,败也因她。

  而叶歧扬呢?他怨恨他动用强权抢去了他的妻子,害她被囚琅州受尽折磨,大概也从未想过,五年前若无他的那一句提点,若无那一场大火,凭着曲墨函与煜王的交情、苏绮罗与煜王妃的情谊,她早已被许了刘玢,成了名正言顺的七王妃了。

  说到底,这三人间恩恩怨怨,谁伤了谁,谁又抢了谁,如何算得清?

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 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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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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