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景平帝再说些什么,她已无心去听了,只浑浑噩噩地跟着贺兰筠出了殿门,往宫门处走去。
一路的沉寂,唯有路途之中相逢的将士对二人恭敬地行礼,尊称一声“公主”。
二人循着御花园的小路徐徐向前,眼见得宫门已近在眼前,贺兰筠却是另择一条小道,转向灯光暗处,白若初心中诧异,连唤几声都不曾将她给拉回来,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那是一条昏暗的林间小道,只在起点与尽头可见昏黄的烛火,跳跃的火光微微颤抖着,在小路上落下一地斑驳的黑影。贺兰筠还穿着那一身染血的铠甲,卷携着锐利的罡风,她大步向前走着,身影隐在暗黑的影子里,活像个从黄泉路上爬回来的鬼魅。
白若初心底有些发怵,不知她大晚上的发什么疯,正想喊她回神,不料贺兰筠已是停了步子,下一刻,那坚硬的铠甲带着迫人的血腥气直冲她而来。
她尚未及反应,脸上便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猝不及防之下,她被打得后退数步,直至后背撞上一旁的树木,方才稳住身体。
白若初知她今夜定是积郁难抒,却仍作诧异之色,怔怔地抬起头,眸中尽是委屈之色,用同样委屈的语气去问她,“公主何意?”
贺兰筠死死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抵在城墙上,声泪俱下,“二哥死了,本宫的二哥死了!”
狭长的一双凤眼尽是怨愤,于瞬息间唤起彼时扬州刺杀的回忆,那当胸一剑,与一点点漫上身体的冰冷河水,激得她浑身颤抖,却也恨得咬牙切齿。
贺兰筠犹自控诉,“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白若初恨恨地推开她,毫不在乎地理了理衣领,义正辞严道,“杀殿下的人,是清兰,她方才已是服毒自尽。何况,篡改圣旨,联系蹇将军,再抓来清兰,都是公主自己的意思,我从未对公主有此进言。”
贺兰筠怒道,“贱人!”随即抬起手臂,再次狠狠一掌扇了过去。
白若初此次不闪不避,生生受了她这一掌,却有意往后退开几步,顺势便跌在了地上。
贺兰筠似是没料到自己这一掌会打得这样凶狠一般,眉目微动,语气也有所缓和,“你先起来。”
白若初毫不客气地瞪她一眼,没好气道,“扭了脚,疼。”
若她所料不错,贺兰筠真正接受不了的,不是她这个哥哥的离去,而是,她这哥哥的死,实在是她一手促成。不管他们兄妹往昔有怎样的深情厚谊,她为一己之私,设计害死她哥哥,这是事实。
果真,下一刻,贺兰筠已是俯身,捏着她的手腕,急切道,“若初,你···你就担了这事,好不好?”
白若初一怔,佯装不曾听明这话里的意思,诧异地看着她。
贺兰筠终是忍不住落泪,呜咽道,“二哥死了,本宫残杀手足,永远都原谅不了自己。可你,你不一样,”她抹着眼泪,硬是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急急恳请道,“你是他的师妹,无论你犯什么错,本宫都愿意原谅你。你担了它,好不好?”
白若初眉目不动,只是反问道,“这就是公主的处世之道吗?”她用劲去掰贺兰筠的手,一字一句道,“公主早已并笈,早就过了事事藏在他人身后的年纪了,竟仍是不敢直视犯下的错,只会逃避吗?我不曾做过的事,我不会担,哪怕公主将我千刀万剐,我也不会。”
心底却是暗自欢喜,贺兰筠啊贺兰筠,才这样就受不了了吗?可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贺兰筠终是力竭,怔怔地松了手,沉默片刻,方才挤出两个字来,“走吧!”
白若初这才又随她离去。
出了宫门的时候已过子时,大街上寂寥无声,两人两骑,飞快地行来,扬起一路的尘土,很快便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贺兰筠心神混乱,下马入府,再不往外看一眼,她如今格外需要独处的时间,躲在府里,仿佛这样,便能忘却今夜的一切,忘记她害死二哥的事实。
白若初知她素来心狠手辣,如今她不肯担逼死惠王之责,这确实不代表,在贺兰筠心里,惠王的死,是与她无关的。与其来日不得不与她撕破脸,实在不如,如今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于是轻轻闭上眼,松了手上缰绳,无力地往右侧一倒。
府里迎出来的奴仆果真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接住她下坠的身体,连声呼喊,“姑娘,白姑娘!”
正大步往府里走去的贺兰筠顿时止了脚步,急匆匆地调转了方向,“怎么回事?”
那小厮焦虑道,“白姑娘突然就晕了,从马上摔下来的啊!”
贺兰筠恨恨地一拳砸在一旁柱子上,这一日,还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送进去!”
那小厮小心翼翼地询问,“公主,请不请大夫啊?”
贺兰筠毫不容情地“呸”了一声,怒道,“请屁个大夫!”她盯着她,妄图从她苍白的脸色中看出什么端倪,可那除了虚弱与无助,什么都没有。
她定了定神,仍是不愿相信她此番是真病,“我看她就是做贼心虚!”她大手一挥,没好气道,“抬进去!谁都不准给她请大夫,我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二日,惠王大丧,满城皆哀。
景平帝还是算是给这个儿子留了面子,对他最后犯下的错事绝口不提,只道他是在战场上受的伤,苦苦挣扎一月有余,却仍是敌不过过重的伤情,撒手西去。
他是为大启而伤,生时为大启而战,如今西去,也是为大启而死。他如今成了大启的英雄,人人争相祭拜,可升腾而起的烟雾之中,却是无一人记得,那一个被回了故土家园,被抢掳到惠王府为妾的无辜女子。
惠王的丧仪在外持续了几日,白若初便躲了贺兰筠几日,贺兰筠每每祭拜结束,前往她的院子去寻她,她要么推说身子不适不见,要么假寐不肯与她碰面,搅得贺兰筠愈发怀疑,她此番,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数日后,惠王出殡,贺兰筠终于从迎来送往中脱了身,可才行至她的院子,便被侍女拦下了,“公主,白姑娘还没起。”
贺兰筠奇道,“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心底却有疑云聚拢,这可不像是她,那她,难不成是真病了?
侍女迟疑道,“姑娘这几日都是如此,每日都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也不多···”
贺兰筠惊疑道,“她还有什么症状?”
侍女低声道,“整夜整夜的咳嗽。”她抬起头来,恳切道,“公主,公主不许姑娘求医,可姑娘实在病得厉害,有时连饭都吃不下,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的!”
贺兰筠顿时心烦意乱,怒斥一声,“你闭嘴!这些本宫都知道。”细思片刻,又解下腰间玉牌递于侍女,吩咐道,“拿着本宫的玉牌,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
侍女接过玉牌,正要转身离开,忽闻房中一阵细碎的响动,随即便是什么瓷器碎裂之声,二人皆是一愣,齐齐冲入房中,却见白若初衣着单薄,侧身倒在桌椅旁,双眼紧闭,面色是如死人一般的灰白,身旁,是一只碎了的茶盏。
侍女顿时慌了神,惊呼一声,“白姑娘!”
贺兰筠亦是大骇,生怕她就这么去了,那她岂非连最后一点与礼诘相关的人都失去了?她急匆匆地上前将她半个身子拉到怀里,紧张地呼喊,“若初!”她伸手轻触她的前额,更是焦灼不已,“怎么会这么烫?”
焦虑间却是想起月前她那一场昏睡了十余日的大病,是她倏忽,也是她忘记了,她本就是一副病体,却随她跋山涉水前来平城,而后费尽心力为她谋事。她的身子本就不曾恢复,加之连日的操劳,与她此番对她的猜忌,竟数日不允她求医,实在是雪上加霜。
侍女已在一旁急出了泪,哽咽道,“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贺兰筠忽然道,“等等!”
侍女又惊又怒,“公主!”
贺兰筠却是恍惚间想起,那日临行前,她曾说还要带个人她那时虽是应了,却也忌惮于那人的谋略,生怕他们二人联手对付她,对付大启,因而自上了路便不准二人相见,如今想来,若初要带他,倒也并非是为他的智谋,而是,他的医术。
想通了这一层,贺兰筠心底豁然开朗,愧疚羞恼一股脑的涌入心头,忙吩咐道,“白黎轩,去请白黎轩过来!”
白若初方才如释重负般出一口气,她连日谋划,为的就是可见白黎轩一面,她如今虽铲除了贺兰菁,却也使得贺兰筠对她有所不满,甚至有了隔阂,她是实在不知该如何消解了,这才以此缓兵之计,给贺兰筠一个理由,可让她面见白黎轩。
而且,她本就是个缠绵病榻的人,耍点手段,装个病,又有什么难的?
白黎轩显然是被关得久了些,“疯癫”之态复现,前额的刘海有些杂乱,他被拖到贺兰筠面前的时候,浑身都是酒气,手上还提着个酒壶,拖着他的人一松手,他便“嗖”的一下,躺在了地上。
贺兰筠蹙了蹙眉,拿脚尖轻轻踢了踢他,捂了鼻子隔绝那冲天的酒气,不满道,“怎么醉成这副样子?”
拖他前来的小厮尚未发话,他却已抬起头来,对准贺兰筠就打了个酒嗝,“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