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大骇,有几个胆子小的內侍当时便熬不住了,扯着尖利的嗓音嘶喊着,“杀人了!”
景平帝更是目瞪口呆,踉跄几步,险些站立不稳。
白若初只得做出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战战兢兢地后退几步,心中却是冷眼旁观,眼下的局势,仿佛越来越乱了!
不过这清兰又是什么来路,只用一根簪子便扎死了惠王?可不论是头骨,还是脊椎骨,都不该如此不堪一击,被一个女子一刺便中。何况看那支凤的倾斜程度,她刺进去时的方向,该是由下自上,而非顺手的自上而下,这样反其道而为之,又是为何?
脑中疏忽间电光火石一转,莫不是,枕骨大孔?
如此一想,更是惊出一身冷汗,清兰绝非普通侍妾,她有医家背景,而且,既能一击而中,医术定然不差!
清兰小心翼翼地松开他,用着悲悯而深情的眼神望着他,啜泣道,“殿下,您逼宫大错已成,哪怕是当年的宣王,都不曾做到您这一步!”她的眸中于瞬息间带上一抹难以消解的戾气,恨恨地转向殿中众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道,“加上您这一身的武艺,早已被人忌惮,如今您捅了这样的篓子,那些人怎么肯放过您?”
惠王仍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目光却已渐渐涣散了。
清兰膝行退开几步,对着惠王毕恭毕敬地行礼,重重的扣下头去,“就让妾身给您一个痛快吧!”
眼底仿佛有着一阵冷光闪过,贺兰筠霍然回神,见这一幕,忙高声尖叫,“她要自杀!”
惠王身后几个护卫反应快,闻言立刻冲上去,将清兰拎起来,一人一边反拧着她的双臂,押送至景平帝跟前。挣扎之中,一支灵巧的匕首自她手上掉落,“啪”的一声,落在了惠王身旁的血污里,即刻染上了一身的血。
贺兰菁却再没有动弹,安静地跪在那里,任他最爱的妾室试图自尽,也任凭两个护卫反拧着她的手臂,他的头依旧仰着,像是仍活着的时候,骄傲的头颅,一身的傲骨,绝不愿蒙受不白之冤的决绝,他的一生短短三十载,却是一分一毫都不曾变过。
贺兰筠几乎是不可置信,颤着声音唤他,“二哥。”
没有先前那般激烈的痛斥,甚至于,根本无人应他。
贺兰筠这时候才生出几分兄长要离世的惶恐,急急奔至贺兰菁跟前,颤抖的手缓缓去探他的鼻息,终于,连最后一份期盼,都泯灭在了冰冷的空气之中,她怔怔地将目光转向景平帝,绝望地摇了摇头,一滴泪,自她眼中徐徐滑落。
她跪在贺兰菁身旁,掩面而泣,口中仍是喃喃地喊着,“二哥。”
恍惚间,仿佛仍是那个年幼的自己,摔在了淤泥里,宫女因她生母早亡,而对她格外漠视。她大哭着,却怎么也摆脱不了一身的淤泥,那个时候啊,年少的二哥初次远征凯旋,进宫面见父皇,就这样见到了一身狼狈的她。
他毫不介意她满身的污秽,将她从淤泥里抱起来,亲自把她送回了她所居住的宫殿,对着侍女內侍一顿警告,方才折回养心殿面见景平帝。
于他而言,她只是个年幼无知的妹妹,可于她而言,他却是她这一生的启蒙老师,是他教她,不想让旁人轻贱,便只有自己变得强大。
若早知二哥最后是这么个下场,她倒是宁愿,二哥永远地留在西北边境,留在了那一片千万人洒过热血的大启柔然交界之地,战场清寒,孤坟千里,可至少有铮铮身后之名,史册书丹。
殿中一时沉寂无声,也不知是谁先哀嚎了一声,顿时殿中哭声四起,凄凄切切,哀怨怆然。
景平帝不得不在龙椅上坐下,竭力平稳了声音,“朕的儿子,连朕都不曾决定他的生死,你有什么资格,”他的语气陡然间转向严厉,“在朕的面前,杀了朕的儿子!”
他毕竟年岁大了,这五年间,他先后失去了三子骞,六子祺,还有那早早夭亡的七女与八子,如今又添了次子菁。这让一个年迈的老父,如何承受得住?
他恍惚间想着,难不成真是年轻时候杀孽太重,他是一身煞气还报不到,却是一个个地报应在他的孩子身上?
清兰面目不动,眸子却已失尽了神采,眼神空洞而茫然地望着景平帝,又怔怔地转去惠王冰冷的尸身上,寂然无波的面色终于蒙上了一层悲哀之色,可那一双眸中,竟又涌现出一丝诡异的喜悦。
静静地看了片刻,她仰天长笑,却又在倏忽间止了笑声,严词反问,“那陛下又有何资格,放任惠王在战地烧杀掳略,无恶不作?”
她的眼里终于落下两行泪来,哽咽着控诉道,“我本良家女子,原也只想安生过日子,可到头来,打战了,柔然败退,惠王的铁骑彻底踏碎了我的故土家园!”她转过头去看向景平帝,一双杏眼中尽是迷茫不解,无辜道,“这就是启军对待无辜民众的方式吗?”
景平帝一时语塞,惠王在柔然做得这些事,他确实不知。
清兰冷冷地笑着,“杀我父母的是他,杀我恩师的是他,毁我故土的,也是他!”
她的身子颤抖着,发间细长的坠子也颤抖着,与她凌乱的长发死死纠缠在一起,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我是他从柔然民间抢来的啊!”
仿佛只是片刻,她周身的力道尽数退去,软绵绵地跌坐在地,似是喃喃自语,“可为什么,在王府中的日子,千般宠我护我,视我如掌上明珠的,却也是他。”
贺兰筠再忍耐不住,二哥如今已去,难道她这个妹子还能容旁人污蔑二哥身后之名吗?她健步冲上前,一把揪下她髻上另两支金凤,砸向地上,怒斥道,“天家金凤,你一非皇族之人,二非正妃之尊,你也配!”
凤钗的坠子上,细小的明珠四下飞溅,密密麻麻落了一地,那金凤的羽翼上,缠绕着大把断裂的青丝,似要把这翱翔九天的凤凰死死束缚,再不教它有展翅高飞的那一日。
清兰却只作未见,甚至连一声呼痛都无,只怔怔道,“殿下啊,如今我杀了你,我报了杀父杀母杀师之仇,可我,也让你免于这暴君的折辱,让你去得平静,呵!你我之间,也算是两清了。”
她的神思有几分恍惚,抬起头,凝视着贺兰筠,露出一丝极为诧异的表情,问道,“公主,清兰有一事不明。公主虽为金枝玉叶,却也只是女子,可有既是恨着,却又偏偏深爱着的人吗?”
贺兰筠一时间语塞,痴痴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可眼前,却渐渐浮现了苏礼诘的脸。她既是爱他曾经的朝夕相处,日夜相伴,却又恨他,令觅新欢,琵琶别抱。
清兰轻轻一笑,“若是有来世啊,我再不要遇见这样的人。”她身子猛然间颤抖起来,不过片刻,从口中呕出一口黑血,终于渐渐地倒地,没了声息。
贺兰筠不由后退了步,一时间竟也分不清,她这一举动,究竟是因爱,还是因恨。
沉默间,只听得景平帝威严的声音,“拖出去,丢去乱葬岗!”顿了片刻,又道,“再传朕旨意,惠王贺兰菁,伤于柔然战场,回平城养伤期间,伤重不治,以亲王之礼厚葬。”
他合上眼,听殿中內侍尖利的嗓音,“遵旨。”
虽是相像,可那声音他听了二十余年,自然能分辨其间细微的差别。这已不是往日內侍总管的声音了。
可此事,若是细查,又能如何?
他已失去了太多的子女,不能连如今安好的阿筠,都赔了进去。
逝者已矣,可生者,仍需好好活着。
白若初眼睁睁看着清兰倒下去,不知怎的,有一句话,很想说与她听一听,让她不必再这般挣扎痛苦,不必至死都要苦苦煎熬。她想告诉她,她本有属于她的逍遥日子,本有机会,去寻一个两情相悦的如意郎君,安安稳稳地去过这一辈子,她本不需这等强加于身的宠爱。
旁人看来,惠王宠她,而她却不知好歹,甚至居心叵测,刺杀惠王。可旁人焉知,她家破人亡之痛,强掳为妾之苦?
可她终是没有勇气,为着一个并不想干的人,与整个启朝皇室为敌。
神思恍惚间,冲入脑海的,却是那一晚她与师傅的对话。
她说,“可救我的也是他。”
师傅那时亦答,“你本不需要他救。”
她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她与歧扬竟也是如此!伤她的人,是他;可后来,护着她、爱着她、宠着她、守着她的人,却也是他。
她忽然有些看不清他们夫妻二人间的情意了。歧扬对她,是爱是愧?她对歧扬,又是爱,还是依赖?若她自相逢之日起,便晓得他是当初害自己经受诸多苦痛之人,那她,还会义无反顾地坠入情网,不能自拔吗?
也许清兰也是如此吧,明知前路是深渊,却仍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自此爱恨交加,永无宁日。
果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