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辨出她话语中的试探之意,强笑道,“没有伤害的那一处。”
贺兰筠忙道,“本宫保证,只要你足够忠心,便绝不亏待了你。”
白若初一时间无话。她保证,可她的保证,又能作什么数呢?她的面前,摆了一个师兄,当初他受了她的命,连真心待他的义父都要杀,虽说放了水,也给她与师傅留了后路,可据验尸结果,那一剑,却是真真切切刺在师傅身上的!
可他的下场呢?依照那晚师兄发觉炸药之时震惊与紧张,她并不认为,那晚船上的炸药会是师兄自己放着诈死避世用的。
借刀杀人,过河拆桥,不就是当年她拿来对付李林的法子吗,还真是好用呢!
可哪怕是丝毫不信,她依旧是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行了礼,恭敬道,“谢公主栽培。”
躬身作揖,却就不见十分“礼贤下士”的贺兰筠前来搀扶,不由自己直起了身子询问,“公主,怎么了?”
贺兰筠朝着右前方努了努嘴,“那是阿蔚的生母,进宫八年,得宠了八年的丽妃。”说着却是蹙眉,“她这样失魂落魄的,难道是失宠了?”
白若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见一个美貌少妇孤身站在那旁树下,身着华服,发髻高挽,面上薄施粉黛,甚是娇美,只是她的神色落寞,面颊稍红,似是不曾抹匀的脂粉。她的头微微仰,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
白若初温和道,“公主若是担忧,上去看看便知道了。”
贺兰筠依言而行,屏退了正要出声提醒的宫女,对丽妃微微颔首,轻轻唤了一声,“丽娘娘。”
丽妃这才回过神来,强笑着回礼道,“五公主。”
贺兰筠笑得温柔,“您这是怎么了?”旋即又深感诧异,“这脸上是怎么了?谁敢对娘娘动粗?”
丽妃不自觉地抚上已挨了一掌的面颊,说话间已是垂泪,“五公主,素闻公主足智多谋,还请公主指条明路。”
贺兰筠奇道,“怎么了?”
丽妃委屈不已,“陛下年级越大,脾气便越发像个小孩儿。早些时候感染风寒,便是讳疾忌医,以至如今恶化成肺疾。太医开了药,也叮嘱了,要清淡饮食,可陛下偏偏就馋烤牛羊肉这些东西,可这···这是大忌啊!”说着却已隐隐拖起了哭腔,“我实在是没了法子。”
贺兰筠思索道,“这确实是父皇任性了。太医既是叮嘱,父皇也该为自己的身子考量才是,怎能···”
四下寂静,庭中唯有丽妃嘤嘤的啜泣,“陛下的脾气,公主是知道的,还望公主给个法子。”
贺兰筠轻叹一声,“这···也只有多多劝慰父皇了。”说着又转身询问,“若初,你随先生学过医,可有什么法子?”
白若初道,“东坡曾作文,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余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
抬眼见二人诧异的神色,又道,“可这也不过戏言罢了,陛下身体抱恙,有些食物该忌,还是需忌的。不过,若是陛下实在受不住,不如问问太医可有什么替代的食物,再交由御膳房精心烹调,想来也不会比烤肉差。”
丽妃神色微动,颔首询问,“不知姑娘是···”
白若初轻瞥一眼贺兰筠,拱手道,“公主府长史白若初见过丽妃娘娘。”
丽妃面露喜色,忙道,“白姑娘免礼。”她正要再说,便已有內侍急匆匆走来,对着三人恭敬地行礼,又道,“五公主,陛下醒了,正等您去呢!”
贺兰筠微笑道,“丽娘娘,阿筠告辞。若初。”
白若初亦是拱手,正要随贺兰筠走开,丽妃却是出言道,“白姑娘初次进宫,不如陪本宫在御花园走走。”
贺兰筠一怔,旋即绽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白若初,“好啊,让这丫头见见世面也好,那便劳烦丽娘娘了。”
丽妃带着一丝客套的笑容,“公主请。”
白若初料想她有话要说,不过这样也好,倒也省的她千方百计地找机会找借口地与她见面了。于是也不推辞,待贺兰筠离去后,大大方方地问道,“不知丽妃娘娘还有何吩咐?”
丽妃携了她的手徐徐往前走着,轻声一叹, “也没什么,只是寻个伴儿逛逛这御花园罢了。”白若初心中暗哂,这位丽妃娘娘与贺兰筠还真是一丘之貉,这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心事”二字,心里却既愿用她,又不愿信她,嘴上更是一个字都不愿说,既如此,不妨让她来起这个头。
白若初报之一笑,只作不曾明白她眼下的心思,只与她絮絮拉着家常,“若初也是近来方才被公主殿下招至府中,许多宫廷之事并不了解,只是,”她止了步子,静静望着丽妃微凝的眉尖温婉而笑,“娘娘出生官宦人家,或许不知,民间有这样一句话,叫做老小孩,小小孩。陛下上了年纪,改了脾气也不算稀奇,娘娘费心,多哄着点便是了。”
听闻这话,丽妃面上忧思更甚,不自觉间便脱口而出,“陛下年纪渐长,这么几年,又丧了两位皇子,储君之位悬而未决,国本不定···”话至于此,她忽的回过神来,尴尬地挤出一丝笑意,“对姑娘提及此事,本宫也糊涂了。”
白若初心底嗤笑不已,脸上却渐渐堆起奉承的笑容,“娘娘实在不必忧心。九殿下天资聪颖,深受陛下疼爱,想来储君之位,非九皇子莫属。”话音方落,她的面上却又渐渐流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恐慌来,“只是··”
丽妃果真中计,也顾不得隐藏心意,便急切地追问,“白姑娘,可是阿蔚有何不妥?”
白若初佯装为难之态,支支吾吾半日,最终却仍是在丽妃的催促说了出口,“史书有载,若君王驾崩之际,太子年幼,而其母健壮,为防外戚专权,大多会···”话及于此,她紧张地望了眼丽妃,压低了声音说道,“会赐死其母。”
丽妃浑身一僵,矗在原地,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白若初紧接着说道,“不过,这也是若初以小人之心揣度,当今陛下圣明,自然不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来。”抬眼见一旁有几名宫女端着几盘点心规规矩矩走来,忙俯身请辞,“公主此来面圣,我理该随身陪伴,丽娘娘,若初告退。”
她抬脚走开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转身叮嘱道,“哦对了,丽娘娘可千万要照顾好陛下,别让陛下贪嘴。烧烤羊牛肉性燥热,易加重病情,此等大忌人尽皆知,可就连清炖猪肉都不行,肺痈之症,多用桔梗、甘草、黄连之物入药,猪肉可是与这些药材相冲呢!而猪肉下贱,皇室鲜少食用,知此事之人更是少,娘娘可千万记好了,别让这区区猪肉,害陛下送命啊!”
丽妃的眸子在她说完此话之际陡然间亮了起来,她一改方才的恍惚神色,客客气气地说道,“多谢白姑娘提醒。”
白若初微微颔首,俯身告辞,心底却已有一丝丝别样的畅快弥散开,贺兰筠应该打死都不会想到,她会利用丽妃,害死她的好父皇吧!不过不急,接下来,很快便轮到她了。那些伤害过她,伤害过她家人的人,对大越有威胁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赶回去见贺兰筠的时候,贺兰筠已是在殿外等她了,见她回来,便对絮絮念叨的內侍低语几句,大步走去了白若初身边。
白若初不由诧异,“公主怎么这样快便出来了?”
贺兰筠轻嗤一声,转头看了眼宫殿,“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才与父皇说了几句话,四哥他娘来就了,母妃生前便与那贱人不和,我同她也说不上几句话,便先出来了,省得到时候打起来!”她疾步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了白若初的手臂,询问道,“丽妃将你留下,她说了什么?”
白若初四下打量一眼,见并无旁人在侧,便低声道,“这位丽妃娘娘,怕是也盯着那储君之位呢!”
贺兰筠不屑道,“古往今来,哪个皇室中人不曾盯着这个位置?”她渐渐停了步子,逼视于她,“那你又说了什么?”
“我?”白若初苦笑一声,言语中已是带了三分的委屈,仿佛对她此次发问伤透了心一般,“我不过公主府小小的长史,还能说什么,她那样得宠,巴结奉承几句罢了,再者,便是提醒她服药期间,牛羊肉吃不得,猪肉也与药相冲。公主还想我对她说真话吗?”
贺兰筠不疑有他,只是长叹一声,“父皇是真的很喜欢她。”
白若初不解道,“其实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丽妃娘娘实在算不得聪明,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她是怎么得的宠?还封了丽妃!”
说话间二人已渐渐行至宫门,贺兰筠牵过马缰,反问道,“知道父皇喜欢她什么吗?”
“什么?”
“听话。”她翻身上马,无奈地摇了摇头,喟叹道,“没脑子!一个空有一副皮囊的木头美人罢了。”她勒了缰绳,朝公主府的方向缓行而去,却忽然将目光转向身后的白若初,神秘兮兮地说道,“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聪明女人的,就像你,你若在我父皇身边,我保你活不过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