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筠的面上闪过一丝震惊之色,旋即恢复了平静,故作不悦,“这话,我听得糊涂。”
白若初见她这般反应,心中便已有了七成的把握,只平静道,“那我就再说明白一些。”她轻触髻上一支步摇,将那长长的坠子拨弄得泠泠作响,“公主为大启呕心沥血,披肝沥胆,甚至都可与下属假冒夫妻潜伏扬州,您可别告诉我,您只想安安稳稳地做您的淑慎公主!”
她轻声道,“皇太女、女君,大启是没有这个先例,可不是惶惶历史都没有。”
贺兰筠神色大震,仿佛被窥破了少年人特有心事一般,又羞又恼,两股神态在面上交融片刻,终于演变成了勃然大怒,“放肆!”她指着白若初厉声责骂,“无知鼠辈!储君之位,能者得之,你竟敢如此挑拨本宫与父兄的关系!”
白若初心底暗骂一声“虚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浅浅笑意,“公主只知储君之位,能者得之,但不知公主是否听过一句话。”
她并不待贺兰筠回答或是询问,自顾自说了下去,“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
庭下有着片刻的静默,唯有清风飒飒,拂叶而过,沙沙的声响伴着庭外人语嘈嘈,愈发将庭院衬得静谧不已。偶有黄鹂发出两声不合时宜的啼鸣,方才打破这长久无声的寂静。
白若初睨了眼贺兰筠,见她双眉紧蹙,似在思索。她沉吟片刻,当即几步上前,双腿微屈便跪在了她跟前,双眸垂泪,急切地表着忠心,“公主是我在绝境之中,唯一一个肯对我伸出手的人。”
她轻拭珠泪,哽咽道,“我身边的那些人,要么算计我,要么只会哭哭啼啼地说我可怜,呵!他们都一样,都只会拿刀子捅我,只有公主,肯信我,告诉我,我并非一无是处。”
她膝行两步上前,双目微红,双眸含泪,死死拽着贺兰筠的衣襟,恳切道,“所以只要公主对我说实话,我定然尽我所能,报效公主大恩。”
她本就生的极美,眉眼间自带了几分媚态,加之与叶歧扬处的久了,自然而然地便会流露出几分柔弱姿态来,如今美人落泪,更显得她若西子捧心,楚楚可怜。
贺兰筠看得不忍,忙将她搀扶起来,料想她一个外族女子,无依无靠的,哪怕真说出什么话来也不会有人相信,而她又是真真切切在刘臻夺嫡之中助他取胜的,想来也确有几分本事,何况兵法有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既是打定了主意要用她,便也不再顾忌矫情,直接说了实话。
“本宫三哥战死,六弟新丧,七弟、八弟早夭,剩下来的,二哥也好,四哥也罢,都不是好对付的,哪怕是沉溺酒色的大哥,与尚未成年的九弟阿蔚,他们登上储位的可能都比本宫要大。”说着轻叹一声,“你且说来听听,有何法子。”
白若初收了泪意,平静道,“公主,陛下年纪大了,可储位仍是空缺,册立储君之事,即便陛下不急,那些朝臣定然心急。”
贺兰筠不悦道,“你要知道,历代君王,都厌恶皇嗣笼络朝臣,父皇也不会例外。”
白若初温言道,“公主请听我说完。我与公主赶赴平城,这一路上也细想了局势,公主若真有心储位,不妨从阿蔚着手。”
贺兰筠摇一摇头,蹙眉道,“本宫要做的,是名正言顺的女君,绝不是什么监政的公主。”
白若初轻笑道,“自然不会让公主监政,只是利用小殿下,再丢弃小殿下,顺道再让最难对付的睿王,失尽民心罢了。”
贺兰筠霍然抬头,髻上一支凤钗上长长的坠子随了她的动作猛地一颤,紧紧纠缠在了一起,她望着白若初,郑重其事道,“本宫绝不会杀兄杀弟!”
白若初抬起手,轻轻解了相互纠缠的坠子,轻声道,“我自然有万无一失的法子,定不伤小殿下与睿王殿下分毫。”
贺兰筠静静凝视着她,倏忽间轻笑一声,言语间却不知是赞赏还是讽刺,“不愧是从刘臻手里活下来的,还真是满腹心机!”
白若初抱拳道,“公主过奖。”斟酌片刻,又缓缓道,“至于惠王殿下,他脾气暴躁,武义颇高,当世鲜有敌手,我并不觉得由公主自己出面对付他是件好事。”
贺兰筠诧异道,“你要将他也发落到济州去吗,还是将他遣送回西北边境?可他本就是在西北与柔然交战之时受了伤,方才回平城修养的。”
“并无此意。何况一样的法子用两次,也未必能见效。”
贺兰筠不解其意,“那你的意思呢?”
白若初凝眉沉思片刻,方才道,“公主岂不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贺兰筠顿时吃了一惊,打量四周无人经过,方才敢压低了声音询问,“你的意思是,是让父皇···”
白若初并不作答,只是笑道,“公主,一路进城,听闻陛下伤寒未愈,公主既然回来了,不妨进宫去探望陛下。”
贺兰筠渐渐领会了她的意思,同样报之一笑,“好啊!用了早膳后,白姑娘不如与本宫同往。”
“若初遵命。”
一个时辰后,二人的马车便在启朝宫外停下了。
宫里有內侍急匆匆地迎上前,领着二人前往启帝宫中而去。
启帝贺兰渊,年号景平,年轻时候便是东征西站的一员猛将,时常御驾亲征,北征柔然,南攻大越,为大启开疆扩土,算算他在位至今三十余年光景,竟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战场上度过。
只是这么一来,大启的版图扩张了,可他自己身上的伤,也多了。
尤其近年来年岁大了,身上的旧伤便发作得格外厉害,身子也远比往日虚弱得多了,此次身上的病症便是冬日时候风寒引起,缠绵多时未愈,反而愈发深重,渐渐形成了“肺痈”之症。
引着二人进宫去的,是景平帝身边最得脸的內侍总管,他知贺兰筠深得景平帝宠爱,因而见她也格外亲切,一路上都絮絮地说着景平帝此次病情。
贺兰筠素来醉心武艺,对着內侍从太医嘴里照搬过来的什么“邪热”啊、“血热”啊一窍不通,大抵也只听明了父皇的伤寒已加深成了肺疾,心中担忧之时,也值得悄悄拽了拽白若初的衣袖,小声询问,“什么意思?你听得明白吗?”
白若初小声解释道,“肺痈,热毒淤结于肺,以至肺叶生疮,肉败血腐。常见症状便是发热、咳嗽、胸痛,咔吐腥臭浊痰,甚至是脓血痰。”
贺兰筠心中一紧,忙追问道,“严重吗?”
白若初冷静道,“可轻可重,不过既是太医已尽力诊治,想必也没有大碍。”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宫门口,却有一年轻內侍急匆匆迎了上来,恭敬地行了一礼,“五公主,师傅,陛下刚刚喝了药,睡着了。”
內侍总管只得对贺兰筠陪着笑脸,“公主,这··”
贺兰筠大度一笑,道,“不要紧。本宫去御花园走走,若父皇醒来,还请公公令人来告知一声。”
“谢五公主体恤。”
如是二人转而前往御花园中,无人跟随,无人引路,一路迎面走来的宫女內侍纷纷行礼,一时间贺兰筠更觉风光无限,她在扬州呆的太久,回来后也杂物缠身,鲜少进宫,哪怕进了宫也是匆匆来,匆匆去,几乎是要忘了,她本就是大启的金枝玉叶,天之骄子,理该享有此等尊重。
傲然前行间,心底深处却是酸酸的,隐隐作痛,她记得,上一次来着御花园之中,也有一个人陪着她。那个人,是与她自小相伴的护卫杀手,也是唯一一个,被她唤作“夫君”的人。可这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格外礼待于他的心意,却依旧及不上紫苏那个贱人!
水葱般的指甲轻触花茎,稍一用力,便将绽放枝头的牡丹掐了下来,这样娇艳欲滴的颜色,却是这样的脆弱,就像那个娇滴滴的贱人一样,勾人有一套,可真要对付起来,实在是不堪一击。
只是,她能杀得了她,也能狠狠折辱她的尸身,甚至挫骨扬灰,让她彻底地消失在人世间,却是无法磨灭她在他心中的印象与爱恋。特别,是当他们两人都已经死了之后,不管她怎么做,都已赢不过一个死人了。
轻抬泪眼,仰望苍穹,这样的广阔,其上有自由翱翔的雄鹰,欢呼歌唱的云雀,其下有峭壁的险峻,草原的辽阔,海洋的深不可测。她望着空中悬浮的丝丝云彩,忽然想到,他们都算什么?紫苏那个贱人,阴魂那个杀手,他们算是什么东西!待她登上女君之位,这天下都是她的,还有不臣服于她的人吗?三千后宫都能立得,何必再惦念一个背叛她的人!
她扬眉一笑,指着园中的草草木木,对白若初说道,“你瞧瞧,我大启的御花园,与你越朝相较如何?”
园中繁花似锦,围绕着一棵参天古木摆放整齐,一旁的围墙皆用黄色涂料刷就,配上砖红色的琉璃瓦,大红大紫的花卉,加上浓重的色彩形成巨大的冲击,莫说及不上苏州园林的雅致,就连金陵皇宫的繁华富贵都比不上。一言以蔽之,怎么看,怎么俗!
不过她也不会为逞口舌之快而自讨苦吃,只是含蓄道,“的确大气。与江南的温婉秀雅不同。”
贺兰筠秀眉一挑,一语双关,“那你喜欢哪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