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轩顿时暴跳如雷,那混小子最在乎的人,不就是她一个?她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了,到底在想些什么!一时间恨得牙痒痒,他摩拳擦掌道,“我打断你的腿!”他的手臂高高举起,作势就要抽在她面上,却是生生停下,只沉沉叹了一声,“算了!孩子大了,打不得了!”
白若初对他内心的天人交战毫不知晓,只静静问道,“经惠王一事,贺兰筠已与我有些许隔阂,不知如何消解,还请师兄赐教。”
白黎轩痛心疾首道,“你还打算在她身边呆着吗?你自己的身体,你当真不知道吗?你别怪我说话太绝,你再这般劳心劳力,不知保养,再好的药物,也保不住你一年安稳。”
白若初顿时红了眼眶,之前的三年,如今,还剩下一年,可这其间所隔,也不过半载,她这寿数,缩减得可是够快的!
她的神思有些恍惚,怔怔地坐在那里,良久说不出话,半晌,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轻轻叹了一声,“一年,有些短啊。”她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极为努力地,想要扯出一丝微笑,可话还未出口,眼泪却已下来了,“可我还是想帮他,做到他一心想着的事。”
白黎轩拍拍她的肩,本想作答,可话未出口,他便敏锐地察觉那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响,于是一面给白若初使眼色,一面如常作答,“你如果不想死就好好养着,只要修养好了,十年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话音甫落,贺兰筠正出现在院中,白黎轩轻嗤一声,不动声色地拿起石桌上的青瓷葫芦,塞回药箱之中,“暗度陈仓”之际,仍是不忘阴阳怪气地嘲讽一句,“呦!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白若初心思微动,趁着他走去应付贺兰筠,拿着帕子便将葫芦收到了袖中,起身拱手,“失陪。”
贺兰筠斥道,“你今日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不是你男人!你冲我撒什么脾气!”她急急上前几步,一把便拽了她的手腕,疾步逼迫到石桌旁,却是一时诧异,她今日的打扮,无论是衣裙还是发髻,竟是同昔年扬州之时相差无几。
贺兰筠愣愣地看着她,仿佛,那时的雁菱回来了,而礼诘,他不知什么时候便也会···不,她颓然地低下头,礼诘不会回来了,她的阴魂,已永远消失了。
短暂的低迷过后,她仍是气势汹汹地逼问,“城中逼宫、谋逆的传言是怎么回事?二哥都已经死了,你还不肯放过他吗?”
白若初静静地将眸光转向她,平静道,“公主与惠王殿下又不是什么血海深仇的仇人。”她轻蔑一笑,适时的带了几分委屈之色,“惠王已去,我为何要这样中伤于他?何况这几日,公主的人跟我跟的寸步不离,我去过哪里,做过什么,公主不知道吗?”
贺兰筠仍有疑虑,“真与你无关?”
白黎轩却已看不下去,弟妹啊弟妹,安安稳稳呆在金陵不好吗,哪怕你对那混小子有怨,那留在扬州不好吗?他疾步上前,毫无风度地指着贺兰筠叫嚣,“诶诶诶,你给我撒手!你二哥打死突贵,是在大街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能抵赖的掉吗?何况那时逼宫,又牵连了多少无辜百姓,传出这样的话来,也不稀奇吧!”
贺兰筠秀致的眉头微微蹙起,细思半晌,终是松了手,话语中微有几分歉意,“此事,是本宫唐突了。”
白若初眉眼微动,不动声色地抓了她的衣袖,“公主,”她轻轻叹了一声,静静道,“公主放我离开吧!”
贺兰筠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白若初抬起头,贺兰筠是北方人,个子也生得比她高了不少,她须得抬起头方能与她相对而视,她就这么僵硬的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紧不慢地说道,“公主也好,陛下也罢,本都不信我,何必自欺欺人?”
她抬起手,轻轻解下她髻上与青丝缠绕成一团的坠子,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这一件事,她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之人,与她毫无关系一般,“容我这样一个祸患在身边,公主夜里也未必睡得踏实吧!”
贺兰筠急道,“我知道,之前是我隐瞒于你,此次,也是我唐突。可若初,那件事何等隐秘,自然是越少有人知道越好···”抬眼见她依旧立于自己跟前,面色沉静,眸光清冷,似是什么都已不在乎,更是慌了神,“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信我?”
白若初却摇了摇头,低低道一句,“不必了。”抬脚便走。
贺兰筠又急又怒,惊惶之下,指着白黎轩便威胁,“你要是敢出公主府大门一步,我立刻砍了他!”
白黎轩无故被人判了“死刑”,当即怒从心头起,他清了清嗓子,恶狠狠地对着贺兰筠“呸”了一声,而后转身回房,“哐”的一声便砸上了房门。
白若初依旧淡漠道,“叶歧扬的师兄,与我何干?”
说着却是自嘲一笑,“我如今孑然一身,还有什么能让公主殿下要挟我呢?不过就是凭着我对越朝的满腔恨意。如今,公主待我既是与刘瑧无异,我何必一心追随?我这一副残躯,本就不会有太多时日。天地这样宽广,死在哪里都是清清静静的,我又何必沾了满身的俗务,满手的血腥?到头来,活得时候不曾尽兴,死了之后,满身罪孽,连阎王殿都不肯收!”
贺兰筠急道,“若初!”见她不应,又急急喊了一声,“雁菱!”
白若初眉心皱了起来,郁然长叹,“公主,苏雁菱是被睿王殿下亲自下令,斩首的。公主这么喊,是在害我,还是害睿王殿下?”
贺兰筠本还要再说什么,府中管家却已急急追了上前,“公主!”
贺兰筠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管家颔首道,“睿王殿下回来了。”
白若初顿时悚然,原想着玩一把欲擒故纵,好让贺兰筠就此对她深信不疑,她可就此拿她当刀子使,却不想,半路杀出个贺兰驰来!
她确有计划,将贺兰驰也算入其中,可这绝不是如今,何况当年琅州囚,贺兰驰对她定是疑心深重,这可怎么好?
消息在午后接二连三地传来了。
后宫之中,贤贵妃的侍女如云悄悄在景平帝的汤药之中混入了芫花,被前往御药房给儿子领川贝枇杷膏的丽妃当场撞破,随后便闹到了景平帝跟前。
如云啼哭不止,一口咬死是贤贵妃逼迫,在贤贵妃的自辨与逼问下,一头撞死在了御书房的柱子上。
景平帝震怒,当即下令,将贤贵妃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见驾。
这道命令下来的时候,贤贵妃跪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景平帝随手一拂,那桌案上明黄色的圣旨便冲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和她的泪一起,徐徐落下。
模糊不清的泪眼中,她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圣旨上,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四子驰,日表英奇。天资粹美···于景平三十七年五月二十九,立太子,正位东宫。左下角却是空空荡荡,尚未盖上大启至高无上的国印。
她周身的力道忽然就被抽空了,无力地瘫软在地,这一刻,这位宠冠六宫近二十年的贤贵妃,再清楚不过地认识到,此番被废,非但是她毁了后半生的安稳日子,她更是连累了儿子,彻底绝了他登上皇位的可能!
随后,便是九皇子蔚被册为太子的消息。
白若初得知这消息却是在夜里,她向侍女询问贺兰筠去向,侍女只说进宫未归,而后,便将这一桩大事讲给了她听。
她静静地坐在妆台前,看着侍女在身后取下了她发间的饰物,梳理着她的长发,那水葱般的指甲轻轻拨了拨双耳下的蝶形耳坠,心中却已嗤笑,晓得收买栽赃,也晓得死无对证,这丽妃,还不算太傻。
静静地梳头中,侍女手上的梳子忽然停了,而后对她屈膝行了礼,一言不发地退下了。
白若初转过身去,却见是贺兰筠。
她这样喜欢干净利落的人,已是难得地换上了宫装,涂了脂粉,戴上了满头珠翠。她抬脚缓步向内走来,一面走,一面很是不耐烦地拆下发间饰物,随手丢到桌上。
白若初打量着她那有些苍白的面色,飞快地转回了身,随手拆下耳坠,低声道,“公主,夜已深了,请回吧!”
贺兰筠毫无风度地散落了一头长发,又随意拿了支玉簪,简简单单绾成一个发髻,方才道,“四哥也随本宫回来了,换身衣裳,陪本宫去会会这只狐狸吧!”
白若初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之色,贺兰驰,他千里奔波,以为将要登上储位,不想进宫当日,景平帝便给了他这样一份大礼,他如今不急,倒也怪了。
月光皎皎如练,透过窗帷倾泻入室内,与昏黄的烛火交织。白若初手握木梳,微微垂着眼,鸦黑而纤长的睫毛也垂着,在眉眼间落下一片阴翳,将她的心思藏得愈发深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