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气，白日已渐渐热了起来，夜里却仍是凉风阵阵，院里的常春藤长得正好。那密密麻麻的绿色，爬满了庭院的围墙，莹白月光的浸润下，愈发显得清高自持，遗世独立。
贺兰驰正候在大堂，见贺兰筠回来，忙迎了上去，“阿筠。”却是在见到白若初之时悚然一惊，“苏雁菱！”他旋即转向贺兰筠，“她怎么会在这里？”
贺兰筠领着白若初走入大堂，从容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她不过寻一处安身之所罢了。”
白若初望向贺兰筠，眼中透着淡漠的笑意，“既然睿王不愿我在此，若初告退。”
贺兰筠霍然想起白日里的争执，气得咬牙，“你就这么急着想走吗？”
白若初已行至大门，闻言却是止步，回首漠然一笑，“我若在此，只怕睿王此次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贺兰筠终于领会她话中深意，于是伸手指着大门，怒骂道，“滚！”
贺兰驰上前摁下她的手臂，轻拍肩头，顺水推舟地做了个和事老，“好了。”他又转向白若初，语气若春风般和煦，可眼神之中的清寒，却比数九寒天的天气更甚，“既然阿筠信你，我也该信你。何况你既得了阿筠的信任，想来无论我今夜说出些什么，阿筠都是会对你直言不讳的，既是如此，我又何必伤了我们兄妹间的和气？”
贺兰筠的脸色这才渐渐好转，对贺兰驰道，“四哥，坐下说。”她吩咐侍女前来奉茶，柔缓道，“不知四哥有何见教？”抬眼却见贺兰驰欲言又止的神色，又道，“放心，外边有我心腹盯着，不会有不长眼的人。”
贺兰驰捧着茶轻啜一口，徐徐道，“为兄想与五妹，做个交易。”
贺兰筠眼底一片清明，面上却依旧做出懵然不解之色，问道，“什么交易？”
贺兰驰坦然道，“九弟成了太子，想来你心中也不爽快。不若你我兄妹联手。”
贺兰筠轻叹一声，“父皇今日已下了旨。”她双眉轻蹙，佯作为难之态，“废太子，可是动摇国本之事，四哥真要···”
贺兰驰问得直接，“可你甘心吗？”
贺兰筠轻轻抬起头来，眉目间并无一丝涟漪波动，只是平和，“阿蔚他，文不湛，武不精，性子也软，相较于太子、储君，的确更适合做一个无忧无虑的闲散王爷。”
贺兰驰的神色须臾间便松快起来，他静默片刻，而后道，“阿筠，你素来独来独往惯了，为兄也不指望，单凭这浅薄的一言两语你便能信我。所以，我带了一个人来。”
白若初坐在一旁，捧着茶水，冷眼看二人你来我往，心中更是鄙夷。分明是一丘之貉，却谁也不肯放下戒心，分明都抱着联手的期许，却总要相互试探，仿佛试探不成，他们二人便不会联手了一般。不过这样说来，倒是贺兰驰更胜一筹，至少，他晓得把联手的诚心摆在明面上来说。
贺兰筠奇道，“谁？”
贺兰驰渐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迫人的狠劲，“守城禁军大统领，慕容殊。他原是三哥带出来的人，对三哥最是忠心了。”
贺兰筠却是依旧装傻充愣，“四哥这是要？”
贺兰驰只得再将话挑明，“济州失守，我不日便要启程奔赴定州，抗击越军。平城之事，实在鞭长莫及。”他的目光若溪水般澄明，清可见底，“所以，若阿筠你应下，这平城守城禁军的大权，便在你手中了。”
贺兰筠轻抿茶水，吃吃地笑着，试探道，“那四哥就不怕小妹狼子野心，得了禁军大权，废了阿蔚，之后，反过来对付四哥吗？”
贺兰驰不怒反笑，毫不在意她此番玩闹一般的浑话，“若你我真有兵戎相见的那一日，你觉得，慕容将军，是会助你，还是助我？”
贺兰筠微怔，眉目间似有愠色。
白若初晓得她是恼贺兰驰将她做了刀子使，却也怕她如今将自己的野心暴露了，遭了睿王敌意，贺兰筠若是失势，她还怎么祸害启朝内政？
于是忙道，“公主自然不会如此不自量力。睿王殿下手中不单单有慕容将军这张王牌，还有边疆十万将士。”
她凝眸看向贺兰驰，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将他心底最深的底牌揭露，“若殿下以为这些都不足以震慑公主，这不还有越军吗？越军主帅不是个主战之人，若是殿下肯允越军几年的边关太平，那让越军助殿下一把，又有何难？”
贺兰驰面上微微错愕，惊讶道，“你这话倒是说得明白。”
贺兰筠终于回了神，晓得自己不是四哥的对手，而如今也远不是摊牌翻脸的时候，只得赔笑，“若初都已经把四哥的底牌抖出来了，小妹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细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让如今的合作看上去愈发合理，“只是不知，小妹若与四哥联手，往后会得怎样的好处？”
贺兰驰的神色淡淡，“淑慎长公主之尊，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他轻轻转着手上的玉扳指，语气不徐不疾，“若你不愿意，没人可以逼迫你远嫁柔然，也没人可以逼着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若你愿意，哪怕翻遍这中原天下，为兄也会替你寻到模样相似之人。”
贺兰筠有着些许的怔忡，或许，她真的可以寻一个与他生的像的人陪伴身旁，慰藉深夜的孤苦，温暖寒意深重的心，她也好告诉自己，你看啊，男人算是什么，只要有公主之尊，她要怎样的宠儿没有？为何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的眼角已是隐隐有了泪意，忙不动声色地拭去，口气却依旧不减傲气，“四哥允了小妹这样多，却不知，除了阿蔚，四哥还想从小妹这儿拿到什么？”
堂下燃着的越邻香烟袅袅升起，细细软软的，一丝一缕沁入心肺，有着短暂的清醒与欢愉。白若初却有些不自在地捂了口鼻，这香，燃起便带着甜味，贺兰筠素来喜欢，可她却厌恶，物极必反，过犹不及，清甜虽好，可若是甜腻，便遭人嫌了。
她轻轻捋着胸前一缕丝发，心下却是疑窦丛生。
一个模样相似之人。可为何要寻模样相似之人呢？贺兰筠公主之尊，难不成还有求而不得的人吗？
恍惚间忆起彼年扬州相处，她对着师兄之时，那幸福且娇羞的笑容，与任何寻常女子无异，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她曾以为，她杀死紫苏，是因她公主的高傲容不下“夫婿”的背叛，哪怕是名义上的也是不行，难道并非如此，而是因一个“妒”字，她是真的喜欢师兄？
贺兰驰轻笑一声，“本只是想替你引荐慕容，旁的事也是没有的，只不过，为兄改主意了。”他伸出手，指向白若初的方向，这女子当初在他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他可不相信，她能这样轻易地便背弃故国，投靠大启，“我要她！”
贺兰筠惊道，“四哥！”
贺兰驰的神色淡淡，却是半个眼神都不肯分给她，只静静凝视着白若初，“我要她亲眼看着，叶歧扬死在定州！”
白若初恍若未闻，只静静拨弄着钗环上长长的坠子，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那不成。”
心底却已风起云涌，飞快地思索着如何打消他的疑窦，贺兰驰既是开了这个口，那便不会给她推辞的机会，哪怕是贺兰筠阻止，也无甚大用。
何况，她也未必会阻止，一个她，与平城城中十万禁军，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再者如今在平城的局都已布得差不多了，皇子皇女，也挑拨得差不多了，去与留，也实在不必太过介怀。眼下要紧的，是如何打消贺兰驰对她的怀疑。
她的眸光静静在贺兰驰身上扫过，恍若密林深处的猛兽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猎物，她轻抚过手上三寸长的指甲，面不改色地说道，“公主允了我，要我亲手杀了他的。所以啊，睿王殿下若要带我跟随前往定州，也需得允了我，一个刘瑧，一个叶歧扬，这两条人命，我都要亲手结果。”
贺兰驰面上仍有狐疑之色，嘴上却是毫不犹豫地应了，“本王依你。”
贺兰筠痛心道，“若初！”
白若初扬眉一笑，劝道，“殿下与公主既是一心，那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在谁身边不是相助大启呢，何必分清彼此？”
贺兰驰“嗤”地一笑，疏远道，“好了，本王明日启程，苏姑娘回去收拾行李吧！本王与阿筠，还有话嘱咐慕容将军。”
白若初起身抱拳，“若初告退。”
她自大堂退出来的时候，正遇上一个身着铠甲的虬髯汉子疾步入内，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恭恭敬敬地说道，“末将慕容殊，见过四殿下、见过五公主。”
随后的声音渐渐沉寂了下去，细若蚊吟，直至再也听不到了。
白若初脚步不停，心下却是怅然，贺兰驰，的确是防着她的。而她如今，定州之行已定，再推脱不得，这平城、这公主府，势必也不能再留。
她走了，那白师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