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晰情
安平君2020-03-29 12:003,299

  月余前,她一意孤行,强行将他从扬州绑了来,也算是为她的这副身子做得打算,若再不经劳累病倒,也好请他救治。可如今,连他都说,已无一年安好,那再扣着他,还有何意义?

  歧扬曾对她说过,白师兄文韬武略皆不在他之下,那他肯被软禁在公主府至今,想来也是忧心她的处境。若他想走,这偌大的公主府,有哪个能拦得住他?

  心思细细盘算着,不知觉间已是走回房中,她低叹一声,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不如归去。写罢又趁四下无人,悄悄溜出房间,前往白黎轩院中,用两支小簪穿起纸团,隔着窗子便掷了进去。

  待看到白黎轩房中熄了灯火,方才悄步退出院子,回到自己房中。

  她取下发饰,散落了一头青丝,倒也不急着安睡,只静坐在妆台前,以手撑额,闭目沉思。

  宫中贤贵妃被冤之事,贺兰驰并不曾托付贺兰筠暗中调查,想来他在宫廷之中,自有旁的内应细查。待清除了贺兰蔚这个阻碍,待他从定州回来,若那时他真有心除去这个颇有野心的妹子,哪里还会有贺兰筠的活路?

  只需将丽妃所做之事给她攀上那么零星半点的关系,加上七分的罪证,真真假假,只需那一丝揣测贴合了景平帝的疑心,那等待贺兰筠的,便是万劫不复。

  她摇一摇头,无奈地叹一声,贺兰筠啊,你还真以为,你能斗得过贺兰驰吗?若是贺兰驰登基,你最好的下场,便是削去所有权势,如任何一个贵族小姐一般,嫁人、相夫、教子。可以你的高傲,想必也不会愿意的吧!不如,让我帮你一把。一来让你与师兄团聚,二来,以慰师兄,在天之灵。

  白若初揉一揉太阳穴,点起一旁少用的沉水香,亲自去了厨房,吩咐送一坛酒水来。

  贺兰驰既是明日就要带她赶赴前线,那贺兰筠,今夜必会回来寻她长谈,她就慢慢等着吧!

  谯楼上,更鼓阵阵,已是三更。夜空澄明如洗,星光璀璨,月华浓重,梧桐弄影,可这来日前路,却如一夜春梦般,再不可追寻了。

  庭院下,夜静人声寂,唯余房中灯火,如豆泥一般,幽幽地散着昏黄的光线,院中风起,簌簌地拂过攀在墙壁上的常春藤叶,更突显夜色深重,寂寥无声。

  白若初静静端详着那一只酒杯,用帕子在杯壁上擦拭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停了手,而后站起身,将那一张帕子在烛火上引燃,烧成了灰烬。

  做完这些,她等了多时,几乎要伏在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却是听闻贺兰筠诧异的声音,“你在等本宫吗?”

  白若初自混沌中清醒过来,惨淡一笑,“远行在即,不能不与公主道别。”她缓步上前,竭力挤出一丝悲哀的表情,“与公主相交一月有余,”她本还想再说些煽情的话,却又觉着恶心,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俯身行了大礼,“若初多谢公主知遇之恩。”

  贺兰筠忙将她扶起,沉闷道,“我已把你与叶歧扬的事告诉了四哥,只是他终究不是女子,未必会懂你心底的痛。”她轻轻闭上眼,喟叹道,“他也未必会如我一般信你。”

  白若初心底暗嗤她这所谓的信任,可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只垂着眼,小声说了一句,“日久见人心。多花费些时日,什么都好说。”说着便邀她入座,“公主请。”

  贺兰筠死死握着她的手腕,“你会怨我吗?”

  白若初在酒杯中倒了酒,轻轻推到贺兰筠跟前,淡然一笑,“我会帮着公主。”

  贺兰筠依言落座,却是微微一愣,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坦然道,“我确实有过这个念头。”她毫无戒心地举杯饮尽,郁然叹息,“我不明白,生而为人,同样是父皇的孩子,为什么这皇位他们坐得,我却是坐不得。只因为我是女子吗?多可笑!所以,我想争一争。”

  她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几番变换,终于又渐渐沉寂了下去,“可方才你说四哥手上人马的时候,我突然回过味来了。四哥手上有这样多的人,他在朝中又有多少心腹。往年三哥的那些追随者,三哥死后大多投靠了四哥。”

  她举杯,再次酣饮,怔怔道,“阿蔚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四哥却是实力最强之人,而我,我又有什么啊?”言及如此,她的眼中已渐渐有了泪意,“阴魂死了,阴魄失踪了,我身边除了你,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白若初眼底有着恨极的怨愤,语气却一如往常般温和,“公主自有公主的谋略。”

  贺兰筠却是自嘲一笑,“满腹心机?”她摇一摇头,叹道,“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许是这酒喝得有些急,她的眸子已略有几分迷离之意,说话也不如往常般谨慎, “你信不信,若四哥死在了战场上,即便父皇废了阿蔚,他也不会立我为储君,他只会,从旁系过继一个儿子过来。皇位,从来都与我无缘!”

  白若初捧着酒杯,却并无意饮酒,只拿在手上赏玩,一旁的香炉香烟袅袅,丝丝缕缕的淡雅香气中,她的神色愈发晦涩难查,“所以,公主该明白,如今手上有多少实力并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的旨意。”

  贺兰筠“啪”的一声将酒杯放在桌上,看着她询问,“你曾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倒是怎么个得法?”

  白若初只小酌一口,方才幽幽道,“陛下年老体弱,怕是也挨不过多少日子。睿王殿下不是给公主留了禁军吗?”她的唇边噙了一丝笑意,微微颔首道,“逼宫之事,惠王殿下做得这样明显,自然吃亏,可若是,不让任何人察觉,不动声色地隔绝陛下与外界的联系,那陛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不得靠公主来传达吗?”

  抬手扶正了鬓边一支珠钗,她的笑意愈发冷然,“将宫中禁军调换成城中禁军,于公主而言,不难吧!”

  夜来风寒,连着房中呼吸入肺的空气都带着冰晶般的寒意,沉香袅袅,淡雅的香气在二人的沉默间更显得有几分鄙薄,有一片常春藤的叶子自窗帷间探了个头,沙沙地摩挲着窗子。

  贺兰筠沉思片刻,方才道,“四哥若是知道,定然赶回来阻止。”

  白若初轻轻摇一摇头,“兵贵神速。若公主在睿王殿下回来之前就颁布调换好的圣旨,还有何惧?”

  她静静凝视着贺兰筠,平和无波的目光之中无声无息地将彻骨恨意掩藏,“何况,公主若不想让睿王回来,我自然有法子让他永远都回不来。”

  她停一停,口气已是愈发强硬了,“至于若那些禁军问起,我也有法子,全然推到丽妃,与丽妃母家身上。毕竟,这一来,公主从未流露出夺嫡野心,这二来,若睿王死了,阿蔚又是太子,这一切不都是显而易见了的吗?”

  她恭恭敬敬地在酒杯里添了酒水,轻蔑一笑,“那时啊,公主只需控制了阿蔚,便是镇敌有功,便等着被推上女君之位吧!”

  一番话说下来,贺兰筠的面色已是惨白一片,她的面上尽是灰败的神色,她望着她,双唇微微颤抖着,似是想说出些什么来,然而终是什么都没有说,眸光却是渐渐软了下来。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白若初有些恍惚,那双凤眼,素来是高傲的,带着凌人的骄纵之气,仿佛谁都靠近不得。而此刻,却蕴了重重的痛心、愧怍与同情,几乎教她不能分辨,贺兰筠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情意。

  半晌,贺兰筠闷了一口酒,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你如今算计人心的模样,真的很可怕。”

  可怕?白若初顿觉好笑。

  她如今的模样,如今的狠毒,如今的算计,哪一点不是被他们这些人,一步一步给逼出来的!为什么他们还可以这样不要脸?一边不给她留半点活路,千方百计地不让她过得好一些,另一边,永远高高在上,指责着她的狠心,鄙夷着她的毒辣!

  她是生下来就该被这些人伤透了心,而后斩草除根的吗?

  凭什么?

  她轻轻“嗤”了一声,反问道,“我与公主从来都是一心,公主怕什么?”

  贺兰筠同样苦笑一声,语气哀痛,“你已不是当初的雁菱了。”她轻轻闭上眼,脸颊上立刻便有两行清泪滚落,兀自喃喃,“可我也不是怡珊啊!人走茶凉,只怪我入戏太深。”

  听她提及往年扬州时分,白若初心底一片柔软,可转念便思及她的欺骗,她的刺杀,她的伤害,心中恨意更甚,叹息道,“物是人非。公主何必将自己困在幻境之中?乱世之中,宫墙之内,哪里会有什么象牙塔?”她的眼底尽是阴翳之色,“还不如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世态炎凉。”

  贺兰筠垂泪不止,当年扬州苏府中的人,如今已是只剩了她们两个了,可她如今都已变得面目全非,那她那一段美好却虚幻的日子,还有何人作陪、何人见证?她还要如何欺瞒自己,雁菱仍在,礼诘也未去?

  一时间更是泪如泉涌,她死死抓着白若初的衣袖,语气凄苦而哀伤,“雁菱,再叫我一声嫂嫂。”见她不应,又急急地说着,言辞间已大有恳求的意味了,“你再叫我一声嫂嫂,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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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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