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沉吟道,“师傅有一个试毒的法子,手腕上有个穴位,一针下去,若···”
白黎轩摆摆手,“行了行了,那个须得明确中毒才有用,我这个,毒性不强,要不了命,也没什么症状,但是啊,这药厉害就厉害在它能引起脏器衰竭。”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个葫芦,像是捧着个稀世珍宝一般,洋洋自得地介绍着,“用这药,就指甲盖一点点,若不及时解毒,长则一月,短则七天,必死于脏器衰竭!”
白若初惊疑道,“这样厉害的毒,师兄炼来做什么?”她小心翼翼地凑近些,紧张地问道,“师兄是要杀什么人吗?”
不料白黎轩在须臾间又换上了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嬉皮笑脸道,“嘿嘿,给你的!你不是恨死那混小子了吗?你们往后若是见面啊,你就给他下在饮食里,他不给你磕头认错就不告诉他缘故,疼不死他的!”
白若初无言以对,她才不信白黎轩研制这药,是为毒杀他师弟呢!本欲反驳,可一见白黎轩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玩闹之心顿起,于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而后反问道,“那也就是说这样厉害的毒有解?”
白黎轩顿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一时间竟也分辨不出她是真想要那混小子的命,还是只是为图口舌之快。他细想了想,仍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恩,若早些告诉他也许能对症缓解,若迟了,脏腑受损了,那便是不可逆的!”
白若初终于忍无可忍,啐道,“呸!越说越离谱!”
白黎轩长叹一声,“弟妹啊!”
“恩?”
“还记得你们婚前过来扬州的那次吗?”
白若初浑身一凛,低声道,“记得,那次还是需多谢师兄···”
白黎轩将葫芦放到桌上,摆了摆手,让她闭嘴,这才缓缓道,“歧扬曾问我你的身子,托我给你开一副补身子的膏方,我本来觉得,你喝着那姓陈的老东西开的药,也在慢慢恢复,突然换药反而对你不好,便也没应下。可你近来劳心劳力,这次虽说是装···可你的身子的确是亏损得厉害。启朝太医靠不住,我便在给你试药方。”
他站起身,活动活动了腰身,忽然间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扶着腰走回了原座上,“诶诶诶,疼疼疼!弟妹啊,给我捶捶,我的老腰啊!”
白若初依言起身,捶了片刻,白黎轩便已喊停,接着道,“没想到啊,失手加错了药,喏,炼出来这么个害人玩意儿!”
白若初皱了皱眉,总觉他话里有话,于是道,“师兄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白黎轩立时拍案而起,“爽快!”跟聪明人讲话就是容易,即便兜圈子她都能明白。他今日就不管那混小子临行前嘱托了,他偏要把一切都告诉弟妹!弟妹如今都走上这歪路了,再不及时止损,还等着给她收尸吗?
来日哪怕那混小子知道了,可他即便再有能耐,还能砍了他这个师兄不成?怕他作甚!更何况,这可不是他主动说的,是弟妹她问的,他不过是受不住弟妹再三盘问,告知实情而已,有何过错?
五月底的天气,已全然不似月初一般透着阵阵春寒,阳光正好,庭下春色如海,大片的灌木焕发着活力,落在金黄色的光晕里,更显青翠欲滴,生机勃勃。
白黎轩挠了挠后脑,“那混小子啊,对你总是打掉了牙往肚里咽,什么都不肯告诉你。”停一停,又恨恨抱怨一句,“还不肯让我说。”
白若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些歧扬瞒着她的事,他却不曾隐瞒师兄吗?“还请师兄直言不讳。”
白黎轩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明白,如今他要说的话,对她来说,会是多少震撼与伤害,若她得知,她的一切恨意竟都源于她自己的一个不能,也不知她如今的身子能不能受得住。可若不说,他却始终不能看着她一错再错!
白黎轩难得地面露忧色,“你知道,你有气血两虚之症吗?”狠一狠心,又接着说道,“医经有云,气血淤堵者,不孕,气血两虚者,不足!”
白若初霍然惊起,心底已有隐约的揣摩,那时的汤药···她习惯了在刘瑧身上找他不得已的理由,却从未想过,这缘由,竟会是因她。她的声音已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师兄的意思,我是不可能···”
白黎轩不置可否,只定定地看着她,“那个傻子!那时他连夜来见我,告诉我,你有了身孕,问我如何是好。我原告诉他,先随便让你吃错点东西,导致胎像不稳,而后再一剂药下去,面上只推说保不住这孩子,那傻子却不愿意!不愿意让你受两次打击,不愿意让你因留不住孩子自责,生生的把所有责任全部揽到自己头上!”
他摇一摇头,低叹一声,“今日我也不怕告诉你,那碗药,啊不,非但那碗药,你喝下的那些药,我都知道。非但知道,那些药方,都出自我手!”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彻底消弭不见了,她怔怔地坐着,那些平静而残忍的真相,无声无息地勾起她彼时的伤痛,原来,他的千方百计、处心积虑,皆是为了她。原来,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若真相便是如此,那他当初听她说那些绝情话语,亲手给她灌下那一碗药时,心里该有多痛?
心绪一时不稳,她捂着心口,大口地喘息着,清凉湿润的空气浸润入肺,仿佛能透过那一层薄薄的血管与肌肉,侵袭入心,冻结满心的悲哀与伤痛一般。
她的眼神几近绝望,呜咽着问道,“所以,不是他不想留下孩子,而是他知道,我身体亏损,即便有孕也根本保不住。这才不得不如此,在有孕之初便将孩子落了,也是为了将对我的伤害降到最小···”
她的泪潸然而下,如那年夏天,冲破堤坝的明江水流,肆意流淌,她哑着声音问道,“这也是他一直不愿我有孕的真相?”
她怔怔地抓着白黎轩的手腕,雪白的贝齿磕在惨淡一片的唇上,印出了清晰的痕迹,“可他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白黎轩最见不得女子落泪的场景,于是将头转向一边,只睨她一眼,苦笑道,“就你这敏感多思的性子,告诉你了你会怎么想?”
他翘起兰花指,捻起那张裹着葫芦的帕子,冲着白若初轻轻一扬,又含羞带怯地看了她一眼,掐着嗓子,学着女子的语调,忧道,“哎,是我这不争气的身子连累了他,他若不是为我,如今连娃娃都能满地跑了,可我却连他的孩子都保不住,还让他时时刻刻为我担心,我真是···真是他的累赘!”
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如破损的铜锣,肆意发泄着。
白若初满眼的泪硬生生被他气回去了大半,只对他怒目而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诚然,他这话说得夸张,可若她一早便得知了真相,大概也是会这么想吧,虽言辞不至于此般矫揉造作,可意思,倒是八九不离十。
白黎轩却愈发来劲,追着她问,“是不是?你就说你会不会这样想吧!”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仰天长叹,“你呀!弟妹啊!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待你如何你还不清楚吗?你吃饱了撑的跑到平城来啊!你还想全身而退吗,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有着那样多的时光走马观花般从她眼前闪过,恍惚间却是昏睡初醒时分,嘉卉那欲言又止的神容,心思陡然一转,猛然惊觉彼时尚未察觉的温柔相待,她急急相问,“那之后,之后在扬州,他是不是回来过?”
白黎轩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苏雁菱啊!你师傅每次提起你都对我夸你机灵,聪明,漂亮!可你,你丫长脑子了吗?”他伸出手指,狠狠在她“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一推,“啊?你长脑子了吗?你都病的只剩一口气了,那混小子可能不来看你吗?”
白若初浑身都在颤抖,几乎是控制不住,冲口而出,“你们都瞒着我,你们都不告诉我!”
白黎轩坐在金色的日光下,唇边漾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静静看去,却是格外的苦涩与悲伤,“他啊,一不愿让你自责,二不愿让你对他又爱又恨。他是宁可你对他恨之入骨啊!这傻小子!”他以手支颐,长长地叹了一声,“只不过,他应该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走上这条路。”
白若初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不已,半晌,竟是大笑。她出身世家,人前从来都是温和的模样,哪怕再高兴或是再伤心,她从未这般放肆地笑过,她连声说道,“我赌对了,师兄,我赌对了!”
白黎轩被她笑得毛骨悚然,不自觉地抱着双臂,“你什么意思?”他的询问在此戛然而止,恍惚间,他想起来了,景平帝病势加重,贺兰菁逼宫谋反,都是在她来了启朝之后,他霍然起身,几乎是不可置信,“你···”
白若初抬起眸子,静静望他一眼,平静道,“师兄既是猜到了,便不必再说出来了。”
白黎轩肝胆俱裂,俯下身,死死掰着她的肩,“你疯了。我看你是疯了!”他愤而松手,不安地在庭院中来回踱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白若初却是神色淡淡,“我很清醒。也很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白黎轩扶额,阴阳怪气道,“深入虎穴,你好伟大,你很得意啊!”他“啪”的一声一掌拍在了石桌上,语气也重了些,“你不要闹了好不好?你知道那些药,那混小子也是不得已的,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不是你撒个娇,掉几滴眼泪就能解决的?”
白若初抬起头,强挤出一丝笑意,“师兄,他曾用命来护着我,如今我也会尽我所能,护着他最为在乎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