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贺兰驰扬鞭策马而去,只得紧紧跟随而去。
如此赶路一整日,日头西斜的时候,几人便在城郊的一家驿站投宿。
贺兰驰虽说是不大信任白若初,但好在也没有为难她,反倒是以礼相待,给她安排了干净整洁的客房,以及,相对的自由。
白若初望着紧跟在他身后的随从,有些头疼,“我只是奉殿下之名,给那位姑娘送些饭菜,阁下真要跟我这样紧?”
那人道,“殿下有令,还望姑娘恕罪。”
白若初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念便将手里沉甸甸的篮子塞给了他,“既是跟着我,那还不如与我同往,顺道帮我拿些东西。”她微微笑着,“省的有不长眼的长舌的瞧见了,说殿下信不过我,让你处处监视我,毁了殿下清誉。”
那人脸上本有不满之色,可听她说这话,满脸愤懑顿时退去,转而带上心悦诚服的笑容来,他深深地作揖,感激涕零,“还是姑娘想得周到。”
白若初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着“不敢不敢”,心中却已嗤笑,暗骂一句,没脑子的东西!
千雁被贺兰驰安置在驿站一楼的小房间里,白若初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抱着双腿,坐在床上。
她的神色有些讪讪,“苏姑娘···”
白若初神色淡然,口气却有些生硬,“姑娘认错人了,我姓白。”
她缓缓从篮子里取出饭菜,“殿下骑马伤人,还硬扣着你,确实有些过分了。”她抬起眸子,打量着她尖尖的下巴,与满身补丁的衣裳,心下不忍,不由自作主张,“吃了这顿饭,便走吧!”
转念却又想到,她是戏班出身,如今离了戏班,她又如何谋生?看她如今满身的补丁,蜡黄的脸色,日子定不好过。今日是凑巧遇上了,若是不曾遇上,她又要怎么办?她这样的小人物,只怕何时饿死了,也没有人会注意吧!
说到底,千雁的被迫离开戏班,与玉竹的死一样,她需得付很大一部分责任。
她静静望着眼前狼吞虎咽的千雁,心下更是怜悯,她知道,有些话,如今还说不得。睿王遣她送饭,又让人跟着,疑虑之心昭然若揭,同样,这也是一个下马威。
她斟酌着,该如何说,方能使得千雁脱困,并且不会让贺兰驰对她再起疑虑。
她静静道,“你若想走,我便禀明殿下放你走;你若想留,只要一心一意忠于殿下,做个洒扫丫头,也是衣食无忧。”
千雁顿时停了扒饭的动作,大口将嘴里的饭菜给咽了下去,惊疑道,“姑娘如今,在为睿王做事吗?”
白若初道,“不错。”
那双怯生生的眸子,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在须臾间便亮了起来,而后飞快地掩藏下这一分喜悦,连声道,“我愿意,千雁愿意!”
白若初的心却是一点一点地寒了下去,那一双看似无辜的眸子中,她却清楚得看到了她对权势地位的渴望,她自心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千雁啊,这女子,信不得,也用不得!
定州与平城相距并不遥远,因而不过数日的赶路,几人便已赶到定州大营。
千雁投靠贺兰驰后,贺兰驰便将她送给了白若初,他本是觉得这样娇生惯养的丫头片子离了婢女不行,因而便想将她带去定州大营,不想白若初再三推辞,不愿在军中有此风气,他也只能作罢,令人将千雁送回了睿王府。
贺兰驰领着白若初进了自己的营帐,方要交代些什么,便见陆英疾步走来,面带欢喜,“殿下回来了。”
陆英本是贤贵妃胞兄之子,也算是贺兰驰的表兄,二人在军中素来关系亲密。只是,这陆英在外名声却是不大好,与他交过手的将领大多给他一个评价——卑鄙,只因他使惯了阴招,常常前一刻还好端端地交手,后一刻却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什么地方抽出几支毒针来,毁人手脚,甚至是伤人性命!
贺兰驰点点头,算是应了一声,“恩。”
陆英抱拳,“殿下,越军有动静。”
贺兰驰正在桌上找着什么,头也不抬道,“说。”抬眼见陆英正打量着白若初,满目疑虑,便道,“自己人,说。”
陆英道,“几日前,穆王回来了。”
白若初如闻惊雷,他疯了不过两月,便清醒了?
贺兰驰一怔,亦是满面诧异,“他不是疯了吗?”
陆英恭敬道,“疯病刚好,便回来了。”
白若初更是咬牙切齿,刘玢,你来战地做什么?是为难歧扬,还是要再害死几个效忠大越的忠臣良将!老天是给了你第二次建功立业的机会,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又可曾有机会?你若疯着,我自是可以将往事当做噩梦一场。
可你偏偏清醒了。
心底恨极,直教她受不住唇边的一丝冷笑,讥讽道,“他倒是会投机取巧,眼瞧着大启节节败退,他便舔着脸去了军中,怎的,也想要分一杯羹吗?”话语未尽便觉这“节节败退”四字用得不妥,忙又补救,“殿下如今回来了,可断不能让那畜生如愿!”
贺兰驰静静地将目光投向他,话语有些阴阳怪气,“我曾软禁你一年,那时都不见你有这样怨恨穆王的时候,怎么如今,会恨成这样?”
白若初面不改色道,“那时身陷囹圄,殿下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是什么怨恨都掀不起风浪来,我又何必心心念念,岂不给自己找不痛快?”她的眼底渐渐翻涌起愤恨的光影,“可如今,殿下既还我自由之身,我自然要让往年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贺兰驰长眉一挑,“欺负你?付出代价?”他反问道,“那本王呢?”
白若初心底一震,旋即不动声色地将贺兰筠策反她的话语给搬了过来,“殿下囚我辱我伤我,无非是因你我立场相对。可如今你我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相逢一笑泯恩仇,岂不快哉?”说着却是语气愤愤,“而刘玢,他为一己之私,伤我至深,害我险些命丧琅州!刘瑧刘玦相互勾结,灭苏家、曲家满门,此等血海深仇,我自是牢牢记得。”
贺兰驰面上仍有疑惑之色,怔怔地反问一句,“果真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白若初轻轻一笑,缓步走至他身边,一字一句道,“殿下若是不信,哪怕如今就拿我去要挟叶歧扬,我也毫无怨言。只一样,”她看着已是缺了一个指节的小指,神情有些颓败,“殿下此次可千万别剁我手了,我也就十个指头,已是缺了一个了,若是再缺,实在不好看了。”
陆英虽卑鄙,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武人一个,实在没有他家表弟那般七弯八绕的隐晦心思,听二人你来我往半日,仍是辨不出殿下如今对这女子,究竟是信是疑,索性也不去管他,只管将自己的事给汇报了,“殿下。”
贺兰驰淡然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徐徐道,“还有什么事?”
陆英道,“回殿下,昨夜一战,我军俘了几个越军,几位将军得知殿下今日回来,便不曾擅自处置,等着请示殿下,该如何发落。”
贺兰驰看着白若初,“你听到了。说说。”
白若初只作不曾听明他话语中的试探之意,冷漠道,“重刑之下必有实话。打便是了。”
贺兰驰微微蹙眉,对待故国的俘虏如此冷漠狠心,难不成,她投靠大启,是真的?“若打死了呢?”
白若初嗤笑一声,“打死了就打死了。把尸体丢到越军帐门前去,好好臊臊他们!再者,安葬那些人也是一大笔支出,毕竟是为越军出生入死的人,马革裹尸已是够凄惨的了,总不能再让他们死在异乡吧!”
贺兰驰这才满意地将目光转向陆英,“听到了吗?军师,叫你们用刑!”
陆英抱拳领命,飞快地退了下去。
贺兰驰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水,徐徐道,“一来羞辱,二来消耗军费,你还真狠!”
白若初浅浅一笑,反问道,“殿下考验完了吗?若考验完了,我便有话要对殿下说。”
贺兰驰点点头,“你说。”
“我想了一路,始终觉得此事蹊跷。”
“何事?”
白若初转头打量帐外,见除却守卫的士兵,并无旁人在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贤贵妃。”她抬起眸子,静静凝视着他,“殿下,宫中传消息,说是贤贵妃娘娘日日令如云给陛下的药中下了芫花,芫花与甘草相克,以致陛下病势加重,久治不愈。我不信。”
话音未落,便听闻案上“哐”的一声声响,低头看去,却是贺兰驰手中的茶杯,竟是被生生捏碎。
贺兰驰恨道,“这不必你说。母妃绝不会做出此事!是谁栽赃陷害,看看谁得利最多便是一清二楚,你还想再说什么?”
白若初心中却是暗喜,是了,要的就是你的震怒,要你丧失判断好恶的能力,只面上仍是淡淡,“殿下稍安勿躁,等我将话说完。”她不动声色地掰开他的手,丢了已碎成两半的茶杯,方才徐徐道,“殿下或许不知,当日杀死惠王殿下的,是一个名叫清兰的女子,她拿一根簪子,自脑后,刺死了惠王。”
贺兰驰顿时皱了眉,“你说什么胡话?人的头骨哪里这样脆弱,一个弱女子,用一支簪子便能穿透?还能将人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