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千雁与歧扬的相见已是时隔多年，十几日的相处她也从未问起过歧扬，怎的今日会突然提起？转瞬间，又是昨日接到传召之时，千雁脸上欢喜的笑意，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的羞赧。
按启朝礼制来说，郡主入宫，至少是要带一位随身侍女的。她如今的随身侍女，只有一个千雁。难道贺兰驰···用女子之情来监视她，简直卑鄙无耻！
心中郁愤难平，手中亦是难免用力，“啪”的一声，玉梳重重摔在妆台上，裂成两段。
千雁顿时变了脸色，忙跪下扣头，“千雁失言，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白若初厉声道，“你若想本宫死，大可到处宣扬此事。不过，本宫也事先奉劝你一句，”她转过身，直面千雁，死死捏紧她的下颌，冷声道，“你觉得，你能不能斗得过本宫？或者，陛下他是帮着本宫，还是帮着你？”
千雁简直被吓得魂飞魄散，昔年相处之际，只觉苏姑娘温柔可亲，怎么如今再见，竟是成了这副冷血冷情的模样？
白若初渐渐松了手，依旧坐在妆台前，长叹道，“我真的很后悔将你留下来。”她扶额，语气低落，“千雁，你不适合这里。”
千雁大惊，怔怔问道，“殿下要赶奴婢走吗？”一语未尽，便已珠泪滚滚，她急急膝行几步上前，拽着白若初的裙角哀哀饮泣，“殿下，奴婢知错了，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抽泣间，屋外却已有侍女叩门，“殿下！陛下的人已经到了，请殿下上马车。”
白若初扬声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候着。”
她俯下身，将千雁搀了起来，好言劝慰，“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只是你心思单纯，做事也仅凭好恶。”她拍拍她微凉的手背，忧心道，“千雁，你不知道，你这样的性子，极其容易让人抓了把柄。”
她取了团扇扇风，正色道，“谨言慎行。若是不改，本宫便容不得你！”她的神色陡然间转向严厉，“至于是何种容不得，那便得看你究竟犯了什么事！当年大越一大批的权贵是怎么败落的，废太子刘玦又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千雁的神色讪讪，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白若初轻摇团扇，倚在门边，温言说道，“擦了眼泪，随本宫进宫去吧！”
她已将话说到了这份上，好话也说了，恶人也做了，若是千雁再不识好歹，帮着贺兰驰做事，那便也怨不得她心狠手辣，不念当初旧情了！
七月的天，又是正午时分，最是炎热难忍。
树上的叶片已经蔫了，垂头丧气地耷拉着，一旁荷塘中的池水反射着太阳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生疼。御花园中蝉鸣声声，嘶声力竭地鸣叫着，似在用这样的动静来证明它曾轰轰烈烈活过一回。
引路的內侍陪着笑脸，“郡主恕罪，小人已让人去粘蝉了！”
白若初却也只是置之一笑，并无责怪之意，“陛下初登帝位，宫中定是杂事颇多，公公只管按轻重缓急来做，不必在意这些虚的！何况，陛下都不在意这些蝉鸣，本宫又矫情什么？”
內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多谢郡主体恤！”
永嘉帝亦是小睡初醒，由着內侍替他束发，听闻白若初已到殿外，忙吩咐，“宣。”
他整理了衣冠，几步走出内殿，见白若初身着竹青色罗衣长裙，顿时就皱了眉。
他疾步上前，口气略有些不满，“怎么穿成这样？”
白若初被他吓了一跳，也不及行礼，只是诧异道，“陛下的意思，不是要若初换回女装吗？”
永嘉帝的口气淡淡，“既已加封郡主，便是宫里的人，这不是宫中女子的打扮！”
宫中女子，指的便是皇帝后宫中妃嫔，与未并笈，养在父母膝下的皇族女子，可这些哪一条与她相干？贺兰驰这话，该不会是起了要她入宫的念头吧？
况且，后宫女子不得干政，若她被迫入了宫，那便是后宫嫔妃，再与政事无缘，贺兰驰莫不是已疑心了她，又怕贸然除去她寒了功臣之心，这才会想出这样一个法子来？
斟酌片刻，她婉拒道，“陛下，宫中那样高的假发髻，于我而言，怕是沉了些。”
永嘉帝邀她入座，示意内侍奉上茶水，没头没尾地说道，“往年在叶歧扬身边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打扮！”他抬起头，淡漠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他喜欢你这样穿，是吗？”
白若初悚然一惊，双手一抖，不曾接住内侍递上的茶水，茶盏落在桌案上，茶水四溅，有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顿时红了一片。
她尴尬地笑，掩饰道，“这样烫的茶水，你们怎么就端上来了？”
今日先是千雁，再是他贺兰驰，他们都提起歧扬，难道她猜的果真不错，贺兰驰他真对她起了杀心，要除去她？
三伏天气，酷热难当，这样的天气下，她却已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却仍不得不将这一切掩藏于心，她轻摇团扇，朱唇轻启，“至于叶歧扬···”她自嘲地笑笑，“殿下若是不提，我都快忘了有这样一个人了！”
永嘉帝嗤笑一句，“你说谎！”
白若初斟茶细品，用着同样不屑的口气说道，“是陛下说笑了。那姓叶的负心在先，我只需记着我与他之间的仇恨，又何须记着他？”
永嘉帝只静静看着她，“朕不信，你与他之间，只存了恨！”
白若初轻轻摇了摇手中团扇，神色淡然，“陛下信与不信，若初不想辩驳，也无法辩驳，只待让时间说明一切。”
她扬起脸，看着永嘉帝喜怒不辨的神色心有戚戚，心底万般的为难却也化作了唇边一丝笑意，“陛下什么时候，让人将他擒到我面前，我便亲手凌迟了他。以示若初忠心。”
永嘉帝一时间也猜不透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便索性放在一边，只是问道，“会下棋吗？”
白若初微微颔首，“略懂一二。”
“陪朕下一局。”
“是。”
很快就有内侍送上棋盘，白若初看着手执黑子摩挲的贺兰驰，心中愈发厌恶，于是主动出言询问，“陛下有话就直说吧！”
永嘉帝佯装不解其意，“恩？”
白若初执白子落盘，温和道，“陛下初登帝位，朝中宫中琐事不断，怎会有这兴致，陪我在这儿消遣？定是有话要说。”
永嘉帝笑容清澈，可眉眼间却是寒气深重，像是凝结而成的重重的冰晶，可望却不可触及，“朕曾说过，若是不懂自我派遣，怕是往年在越朝已死了数十回了，何来如今的朕！”
白若初顿时打了个哆嗦，难不成这贺兰驰旧事重提，欲意找她秋后算账吗？然而还不待她从这一分恐惧之中缓过神，便又听贺兰驰说道，“若初，做朕的皇后。”
白若初有着片刻的恍惚，震惊之下，指尖已失了力道，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将原本的黑子砸偏了几度。
僵了片刻，她抬起头，鬼使神差地去问内侍，“陛下今儿没睡醒吗？”
内侍赔着笑脸，“殿下，陛下昨晚一夜好梦。”
有着长久的静默，一时间只闻得殿外风声飒飒。白若初神色怔忡，不解道，“要我为后？陛下加冠后便已纳妃，这么做，是将王妃置于何地？”
永嘉帝面色沉沉，“皇后是名义上的妻，统领六宫，什么委屈都只能留给自己，本王的王妃，不该受这等苦！”
他这么说，白若初便懂得了。左右是不忍爱妻受苦受累受委屈，找她来做这么个冤大头！
是啊，冤大头！她至亲的姐姐，可不是走上了这条路？位居中宫，人人尊称一声皇后娘娘，刘瑧也那么宠爱她。可结果呢？她从来不知姐姐的心底蕴了多少的委屈与无助，到最后，竟会让她走上纵火自焚的绝路！
想起此事，她的面色有些发白，她咬咬牙，心底却是绵长而久远的刺痛，“陛下好意，恕若初不能接受。”
永嘉帝不解，“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洗净你早前所受的耻辱，只要你不愿，朕也不会强迫你，你为何不愿？”
白若初默然片刻，神色凄凄，“陛下，我这一生，已被禁锢得太苦。”
她痴痴惘惘的，似是被风暴卷入了大海深处的船舶，不明方向，她絮絮说着，“后宫之中，规矩繁多，主位中宫，还需背负上劝谏等诸多责任，背上后宫宠妃的嫉妒陷害。诚如陛下所说，陛下有心立我为后，也不过是看中了我的手段。若有朝一日，陛下厌烦了我的指指点点，或是我中了哪位嫔妃的圈套，再或者，对我的手段生了防备之心···”
她惨淡一笑，眼中却已有清泪无声滑落，“我与陛下并无情意，陛下即便起了杀心也无需顾及。那时，若初又该如何自处？”说着低叹一声，“陛下的手段，我也是知道的。”
永嘉帝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丝满意的笑意，大手一挥说道，“那就嫁回越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