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霍然起身，震惊道，“陛下！”
目光落在贺兰驰唇角的笑意上，不过须臾，她便已懂得了。
错了，一切都错了！说什么对她有意，贺兰驰早知她心狠手辣，怎会一往情深？他不过是做出这等假象，让她为此惴惴不安，待她推辞了入宫为后，便顺理成章地将她嫁回越朝！怪不得他分明有那样明显的理由却仍选择保她，也怪不得，他一登基便迫不及待地加封她为清欢郡主，不过是为她仍有用罢了！
此番若回越朝，无论是为着什么目的，定然不会是好事！她这一次，是真的被算计了啊！
永嘉帝斥道，“坐回去。”他执黑子落盘，面目平和，“越朝如今越打越凶，朝中有不少大臣已有求和之念。”
白若初死死压着泪意，耐着性子问道，“所以陛下就要拿我和亲？”
永嘉帝抬眸望她一眼，露出一丝笑意，可下一刻，他的手便已触到棋盘，将整个棋盘掀起，霎时黑白二子如落雨般翻飞，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了过去，他冷声道，“打断朕的话，这还是轻的。”
他静静注视着她，“朕要你一入越朝边境就杀尽使团中所有人，并找一具尸体毁容冒充你，连夜回到平城。”他的面色渐渐阴暗下去，沉沉如夏日欲来的暴风雨，“若你愿意，杀了叶歧扬再回来，也无不可。”
白若初眉心剧烈一跳，苦笑道，“这是陛下给众臣，一个接着打仗的理由吗？”
贺兰驰点点头，“不错。千雁那丫头，身形与你相近，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白若初牙关紧咬，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她竭力平稳着呼吸，“若我不愿呢？”
永嘉帝站起身，拿手指勾起她的下巴，面上皆是运筹帷幄的从容安适，“入宫为后不愿，执行任务也不愿，若初啊，朕给了你两条路，已是对你格外开恩了，可你都不愿意走，这可不行。”
白若初极力自持，可那字字句句落在耳中，重如千金，心底凛然一片，皆是骇人的寒意，分明是仲夏午后的宫殿，蝉鸣尚在外喧嚣，她却如置身寒冬，脊背上一阵阵的发凉，连着身子都颤抖不已。
摆在她面前的两条路，已是很明显了。
要么，没入后宫，成为无数深宫怨妇中的一个，从此与政事无缘，与她的初衷相悖；要么，去做他的刀剑武器，去对付他的宿敌，对付她的故国！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哪怕阳奉阴违，先行应下，而后出逃，彻底离了越启二朝的纷争，可她又如何逃得了？
以她一人之力，如何杀尽整个使团中人，贺兰驰，定会派遣高手相随，那时她又要如何脱身？况且，焉知贺兰驰不是对她起了杀心？借着此事一石二鸟，斩草除根！
无论如何，此事还需得好生谋划。
她站起身，恭敬地抱拳，“若初领命。”
永嘉帝温和地笑，眼中却已蕴了深深的告诫，“明白就好。”他静静望着她，唇边的笑意忽然敛去，转而带上一抹担忧而震惊的神色，“若初···”
白若初不明所以，忽觉鼻下涌出温热之物，心下诧异，不禁拿手去抹，不想却是触到了一手的猩红，她定了定神，忙拿帕子去擦，可这血却是怎么都止不住，生生浸透了一整张锦帕。
永嘉帝也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忙扬声吩咐，“去请太医！”
白若初晓得自己如今的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本欲推脱，不想尚未开口，喉头处便已涌上一股子腥气，呛的她咳嗽不止，有大团红黑色的血从她口中呕出，如一朵朵高傲的黑牡丹，傲然绽放于大理石的地面上。
她微微愣神，原来已是到了这等地步了吗？如此也没有必要再为全身而退费尽心思了，只需盘算着，如何方能使大越得力最多，如何才能让贺兰氏遭到致命的打击。
只是，为何这血，是黑红的？
永嘉帝更是大惊失色，疾步朝她走去，将她揽入怀中，“若初，你怎么了？”
白若初心中厌极，竭力想往一旁躲闪，可方才迈出一步，眼前便是一阵模糊，连身上的力气，都缓缓褪去了。
等她转醒已是黄昏。
殿外金色的夕阳已落了满地，隔着薄薄的窗帷，隐约可见天边赤红色的暮霞，红日在缓缓地下沉，却渐渐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无端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床边没有人候着，也没有宫女内侍侍奉，她自觉再无不适，便起身下床，披了外衣出门去。
候在外殿的内侍听闻声响，急匆匆地端了药来，“殿下可算醒了。”
白若初理一理头发，诧异道，“敢问公公，我···怎么了？”
内侍将药碗放在桌上，毕恭毕敬道，“殿下无故呕血，可把陛下吓坏了。”他见白若初面露惊异之色，忙接着说道，“殿下莫慌，太医来过，郡主啊，是连日劳累，淤血凝结于胸，吐出来便好了。”
白若初微笑道，“多谢公公。”又问道，“陛下呢？我既是醒了，理该向陛下告辞，回府去了。”
内侍忙道，“陛下去皇后娘娘宫里了。”
皇后？白若初脑中有着一瞬的空白，皇后？她午后进宫，到如今黄昏不过半日光景，半日的时间，绝不足以让礼部拟定后宫众妃嫔的封号、位分，再交由皇帝、太后过目，而后再重新发回礼部，按礼制晋封。
时间来不及从头再来，那就唯有，一切都早已安排妥当，只等她拒绝，便顺理成章地将她推上和亲之路。
好一个贺兰驰啊，压下所有消息来算计她，害人却不自损，果真是好算计！
内侍见她面色晦暗，心中便有几分不安，忙道，“陛下留了话，殿下若是醒了便喝了药，自行出宫吧，所议之事，等着圣旨便是。”
白若初端起药碗，见内侍仍是死死盯着她，心中更是鄙夷，也不必想，这药中，贺兰驰定是加了什么东西！不过，贺兰驰管制下的东西，她素来是吃得多，也喝得多了，自入军营以来，那些吃的、喝的，还有药物，哪一样不曾经他手？这中间被他掺了多少东西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何况，她如今的寿命，也实在是不在乎了。
她将那些漆黑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生硬的挤出一丝笑意，“不知公公可曾看见我身边的侍女千雁？”
内侍面上略有恍惚，“千雁姑娘啊···”他的眉尖微微凝蹙，似是有话细说，却又摇了摇头，低叹一声，“姑娘正在偏殿小睡呢，殿下还是好生管管吧！”
白若初目光一凛，侍女在皇帝养心殿偏殿小睡？她是不要命了，还是说，贺兰驰···
她飞快地将这一抹心思掩藏与平静目光之下，抱拳致谢，“多谢公公，我去瞧瞧她。”
偏殿外亦守了不少内侍，见白若初神色不善地走来，纷纷规定行礼，“殿···”
白若初压低了声音斥道，“噤声！”她俯下身，询问其中一人，“千雁在里边？”
“是···”
白若初顿时冷下了声音，却也给足了她脸面，“本宫去瞧瞧她，你们都退下！”
她推门而入，偏殿中有着淡淡龙涎香的气味，千雁杏色的衣裙落了一地，床边的帷幔静静地垂着，偶有几缕暖风从窗帷的缝隙中漏入，方才打破偏殿之中旖旎暖媚的氛围。
白若初疾步走向床榻，那床边只摆着一双绣花鞋，连摊了一地的衣裳都只是千雁一人的，种种迹象表明，贺兰驰并不在。
她也不知自己如今是气还是恼，亦或生存于旁人监视之中的窘迫，贺兰驰此举，无异于告诉她，千雁对她不忠！这一来，便是告诫她，他早已掌握她诸多私密，二来，也是让她狠得下心，将千雁作为她的替身，丧命大越。
她的手心尽是黏糊糊的冷汗，腻得连柔软的帷幔都拽不住。心神激荡间，却隐有一丝庆幸，幸而她早知千雁不可用，她在身边伺候时，也从未对她说过任何有关算计之事，如此，即便贺兰驰有心拿她的把柄，也是拿不到的。
然而，这女子虽是可恨，却真的该死吗？
穷苦人家的女儿家，连饭都吃不饱，又如何能怨她对荣华富贵的无限向往，何况是九五之尊，芝兰玉树的男子对她的刻意宠爱，她又如何能抗拒？她可以为这荣华富贵，无休无止地与宫里那群女人争斗，哪怕最终被打入冷宫或是赐死，那都与自己不相干，可拿她作为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又于心何忍？
白若初合上眼，双手拽着帷幔，猛地一掀。
冲入耳中的，却并非惊慌失措的求饶声，而是女子娇媚柔软的声音，连她一时间都无法相信，陪伴身旁多日的千雁，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陛下可算是回来了，奴婢可等了许久呢！”
白若初霍然睁眼，见眼前女子不着寸缕，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正背对她而卧，一时间只觉万千热血冲上大脑，她一拳砸在床栏上，指着她浑身颤抖，“你转过身来，仔细看看本宫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