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驰静静地看着她，鬼使神差的，竟是用手替她拭了泪，拔了她固定头发的玉簪，一时间，那及肩的长发散落于身，有好几缕随了她的低头滑落至身前，将原本就消瘦的面庞衬得愈发羸弱无助。
他此举反常，白若初反倒是不敢动了，她怔怔地看着他，惊得脸哭都忘了。她知贺兰驰心思深沉，实在是猜不透，那隐藏于平静皮囊之下的，会是怎样惨烈的念头！
她这样柔弱的模样，是贺兰驰从未见过的，哪怕明知她绝非善类，如今一见，也已是不忍苛责了，他总算是知道，为何历史上有这样多的君王死在美色之上，果真是，美色误国！美人在跟前哭上一哭，便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
这样的一张脸，是真的很适合美人计啊！只是，还需他不会对她心软才可。
他闭上眼，再不去瞧她，口中凶狠道，“你还对她说了什么，一并吐出来吧！”
白若初对他扣了个头，磕磕绊绊地接下去说道，“我以为，丽妃是温柔婉顺之人，只嘱咐了她好生照顾陛下。陛下染疾却仍惦念烤牛羊肉，我便让她寻点相似的东西交予御膳房烹煮。我还叮嘱了她，牛羊肉上火不可食用，而猪肉与药方中常用的甘草桔梗之物相冲，也不可食用的。”
一番话语，思维清楚，字字句句都在点上，连他想要她吐干净的东西，都一字不差，若说这丫头今夜这些话语，是她觉出隐约的问题，他才不信！无非是用这样的法子，告诉他，该往哪个方向去查罢了！
可他该拿她怎么办？若说她告诉丽妃这些是为让她死了夺嫡之心，规避照顾父皇的误区，可为什么，丽妃会用得这样得心应手？若说不是，那她不为何干脆自己动手结果了丽妃，那样还不会惹得他怀疑。
还有阿筠，她通医理，难道阿筠的病，也是她···不，不应该，阿筠生病之际，她已在定州，绝无可能！
可她的本意，真是借丽妃之手弑君吗？
贺兰驰点点头，声音有些疲惫，沉声道，“本王明白了。”
白若初见他面色晦暗便知今夜这番话已起了作用，她如今躲也躲不过，于是重重地扣下头去，戚声道，“殿下，若初这就回房，等着殿下赐死的毒酒。”
这也许是她此生最后也是唯一一次的豪赌，若是赌赢了，皆大欢喜，若是输了···呵，也不过是一杯毒酒的事！既可让启朝内乱，又能免了她来日免遭疾病折磨，这样的好事，谁不愿去做！
不料还不待她站起身，便听贺兰驰一声训斥，“谁让你起来的！跪下！”
白若初浑身一僵，只得再次徐徐跪了下去。
贺兰驰俯下身，一手捏紧她的下颌，贴近她的耳朵，冷声道，“今夜你对我说的事，绝不准再告诉任何人！”
白若初霍然抬头，“殿下？”他这是要···放过自己吗？
贺兰驰低叹一声，“要不然，本王也保不住你！”
白若初更是震惊不已，他竟是会想着要保她？天方夜谭！他们位高权重之人，有几个会把人命放在眼里？在他们手下求存尚且不易，更不必说，是要他费心保这她了！
贺兰驰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痴痴惘惘的出神间，那一双手却已再次伸了来，徐徐抚过她脸侧的长发，她听他低声呼喊，“若初。”
白若初说不出话，只一双明眸，静静地望着贺兰驰。
贺兰驰难得轻声对她说话，“把头发养起来吧！”
白若初浑身一凛，试探着问道，“等头发长了，殿下便要···便要杀我吗？”
贺兰驰却笑，“你有时候看上去什么都不怕，有时候又是唯唯诺诺的，什么都怕！”他摇一摇头，无奈道，“若初啊，本王看不透你！”
白若初心底无奈，说到底，不过是情感与理性的差别罢了，她心知早已没有多少时日，因而死之于她，不过是来日归宿，因此并不怕，她只是不甘心，她也想要好好活着，不辜负歧扬一片深情，因而本能地规避着一切会要了她命的外力。
她苦笑道，“我如今活着，只为报仇，为了报仇，我自然什么都不怕！可若不是报仇啊···”心底惶恐，她哽咽道，“殿下，我还不想死，真的不想！”
贺兰驰只得道，“当初你剪去长发是为入军中，如今再不必了。”他的目光在她如今的一身男装上逡巡不已，温声询问，“换回罗裙，可好？”
白若初一怔，旋即看向自己如今一身骑装，也许是她这一月来习惯了作男子的打扮，如今入了睿王府，没了军中那些规矩，竟也是这样，毫无察觉。
她微微颔首，“是。”
贺兰驰凝眸浅笑，缓缓在她的头发上摩挲着，“往后，有本王在，没人会欺负你了。”
就这样顺其自然吧！依着心走，不去刻意表露，也不必刻意掩盖，捧着一颗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有几分的真心去对待她，若她信了那是最好，此后便只会一心一意为他；若是不信，便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白若初霍然抬头，贺兰驰该不会是···这可怎么好！她虽心狠手辣，什么都会利用，却自问并不卑鄙，利用男女之情的事，骗人还骗心的事，她怎么做得出来？
数日后，景平帝出殡，本该登基为帝的太子贺兰蔚，却是遭到了贺兰驰的软禁，东宫之中，贺兰驰步步紧逼，甩出了丽妃谋害先帝、陷害贤贵妃的确实罪状，并以此为筹码，逼迫这个尚未成年的弟弟，写下禅让帝位的话语，而后，便是漫漫无涯的软禁。
翌日，贺兰驰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永嘉。
再隔一日，蹇望青上奏，在丽妃居住的宫殿之中时常传出阵阵恶臭，带人搜查后，竟是发觉了大量已被腌渍与渐渐腐坏的猪肉，在盘问小厨房的厨子后，竟是得出了丽妃私下给病中先帝食用了大量猪肉的供词。
太医首先坐不住了，连声说明猪肉与药方之中的甘草桔梗等药拮抗，怪不得先皇喝了这样久的药物一点起色都没有，紧接着厉声控诉丽妃狼子野心，胆大包天，仗着先皇信任，竟是敢逆天弑君。
丽妃则是哭哭啼啼，推说自己绝对不晓得药物相冲之事，又怨太医，为何不及早说明。
永嘉帝勃然大怒，当即令人软禁丽妃，身旁的侍女內侍统统打发进大牢，严刑拷问，不过半夜的时间，一切都已了然。
于是，为慰先帝在天英灵，又为维护皇室掩面，永嘉帝下旨，一杯毒酒赐死丽妃，其母家中人，贬官流放，永世不得再入平城！
白若初听闻这些事的时候，已是隔日午睡初起，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她漫不经心地抹着胭脂，对此事也没有太多言语，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那九殿下呢？如何处置的？”
千雁为她挽着发髻，摇了摇头，“不晓得，只是，陛下如今还关着他呢！”她悄悄望向镜中神容，却只见淡漠，不见诧异，不由奇道，“殿下似乎毫不惊讶这些事？”
白若初轻轻笑了笑，“意料之中，谈何惊讶？”
此事她初入启朝便开始谋划，如今有此般结局自然是在意料之中。只是，饶是谋划之事这样顺风顺水，可却仍有一事，大大超乎她的预料。
贺兰驰登基当日，连他府中王妃侍妾的名分都还未定，便拟了一道圣旨，以于社稷有功之名，加封她为清欢郡主，并赐国姓贺兰，赐名沅。
她从妆台上摸出一只翡翠耳坠戴上，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康乐帝曾封她为长宁郡主，取长宁之意，盼着她往后的日子，长长久久的安宁；而永嘉帝，清欢···呵，清雅恬适之乐。可这些东西，长宁也好，清欢也罢，她早就没有了。
而毁去这些的，不就是这些人吗？毁了真真切切的，却又加给她一个虚名，多可笑！又多讽刺！
千雁似是看穿了她心虚不佳，刻意从妆台上挑了支一团喜气的榴花步摇来，笑问道，“殿下，这支好不好看？”
白若初默默接过，榴花，最艳丽的石榴花，从来都是阳光而明媚的，何况石榴多籽，与她这样阴狠的人，并不相配。她轻轻抚过缀在步摇上的红玛瑙，低声说了一句，“这样鲜艳，”她轻轻将步摇放下，温和道，“先帝丧期未过，这不合适。”
千雁忙请罪，“殿下恕罪，千雁只是瞧那步摇好看，并没有想到···”
白若初并无责怪之意，只是轻声说了句，“无碍！”她从妆台上翻出几支玉簪来，“就戴这些玉饰吧，打扮得干净就好。”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此次贺兰驰召她入宫议事，千雁异常兴奋，打扮也比往日更为娇俏些。
千雁这才战战兢兢道，“是。”她拿起玉簪，别在挽好的发髻间，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如今重着女装，是为了陛下吗？”
白若初静静摩挲着腕上玉镯，眉目不动，“谈不上是为了谁，不过是穿厌了男装，又逢陛下提起，借一把他的力罢了。”她捡起手边的梳子，细细梳理着胸前的一缕青丝，何况，她也是想借这一个机会，让启朝中人好好看看，他们如今的陛下，究竟站在哪一边！
千雁一时却忸怩了起来，嚅嗫道，“可殿下也不该···”她垂下眸子，又抬眼望一眼白若初，接连几次，终于一跺脚，咬了咬牙，愤愤道，“殿下真的忘了叶大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