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贺兰驰即便不痛斥与她,至少也是会反驳一二,不想贺兰驰竟是大方地应了,“你活得比她通透。只是,”危险而狡猾的目光静静落在白若初身上,他嗤嗤地笑,“你知道杨修吗?他如何死的?你可别步其后尘!”
白若初顿时悚然,扪心自问,贺兰驰此人,心思深沉,她实在是没有把握,可彻底得到他的信任。不过倒也无妨,只需保得自己一条命在,不需同他一心,只要,她与他,有着一样的目的。
贺兰驰想要的,无非是登上帝位。
然而启朝内政如今早已一塌糊涂,皇族自相残杀,他若真要得了那九五之尊之位,那就只有屠戮手足,醉心权党!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如此又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
这日正坐在贺兰驰的帐中,听他絮絮叨叨如今战局,白若初听他念叨得头疼,却也实在不敢流露出不耐,只得在心中暗讽,贺兰驰年纪还不大,怎么偏就染上了这罗里吧嗦的毛病,一句话说不明白吗?
她带着几分微笑,连连点头以示赞同,然而还不待她说出几句好话来奉承,陆英便已跌跌撞撞地奔入帐中,一见贺兰驰便跪下了,痛哭失声,“殿下!”
贺兰驰显然也是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生怕是景平帝驾崩,忙道,“怎么回事?”
陆英重重地扣首,“公主殿下,自尽了!”
白若初霍然起身,贺兰筠自尽了?这样一个高傲的女子,决绝的女子,所图霸业尚未完成,竟是肯走上自绝的路!
她想笑,仰天大笑,她们两人之间的利用斗争,终是她略胜一筹。毁了她的身,也一点点地,消磨尽她的远大志向,终于让她走上绝路,成了无数她曾抛下的棋子中的一个。
贺兰驰的目光同样怔怔,连声道,“怎么会···阿筠她,她怎么会!”哪怕他曾暗中派人对她下手,可那···那不是给她的下马威吗?阿筠她不是因此装病的吗?怎么会,她那样要强的人,她怎么会自尽呢?
陆英哽咽道,“公主恶疾缠身,日夜受尽折磨,太医都束手无策,到后来,她吃不下东西,喘不上气,夜里也睡不着觉,四肢越来越瘦,肚腹却是越来越大,公主实在是受不住折磨,这才寻了短见。”
贺兰驰顿时惊起,随手就捞了一本书丢想陆英,“你在胡说什么!阿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么可能!”
陆英叩了个头,接着说道,“殿下,这不是我说的,是平城来报信的人,就是这么说的啊!”
白若初木然片刻,她只知这药厉害,却从不知,这药竟这样厉害,能将人活活折磨得丧失求生之志!也难怪当初白黎轩只敢用帕子裹着那玉葫芦了。
然而满心的酣畅淋漓中,却有另一分晦涩难言,耳畔犹是彼年扬州之时的笑语晏晏,亦或是她那一句,“本宫护着你!”哪怕如今早已拆穿彼年的阴谋,清楚今日的凉薄,亦觉心酸难忍。多年的岁月,终是湮灭成灰,再不可得了。
她呆呆地坐着,任贺兰驰在一旁自言自语,发号施令,都再不理睬。直至贺兰驰走到她身边对她说,“阿筠已逝,你要保重啊!”她这才恍惚间发现,她竟是在落泪。
贺兰筠···她竟是会为了贺兰筠而落泪!
简直···简直荒唐!
然而还不待她从贺兰筠自尽消息中的愉悦与悲哀回过味来,午后陆英又带来的一个消息,恍若晴天霹雳,直接将她劈在了原地。
陆英毕恭毕敬地禀告着,“殿下,几日前越朝昭王遇刺重伤,没救过来。他的王妃接去了他的尸身,却也不回金陵,直接出了海,然后,船回来了,人再也没有回来。”
白若初心下一颤,口中尚未开言,可手上的书本却已应声落地。她的眼睛睁得极大,哀恸与怨愤撕扯缠绕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得粉碎。
贺兰驰扫她一眼,继而抬起头看着陆英,“遇刺,谁干的?”
陆英摇摇头,“不是我们的人。”
贺兰驰嗤笑一声,“刘忆勋那个人,文武不精,你关注他做什么?还有他的王妃,殉情就殉情了。”他起身上前,一掌拍在陆英肩上,“表哥啊,让你打探越军动向,你不务正业,管这些风月事是想干什么?”
陆英撇撇嘴,“可是,殿下,昭王妃,她···她曾是宣王殿下的培养的杀手啊!”
贺兰驰怔了怔,陆英接着说道,“这次昭王遇刺得莫名其妙,两人的尸体都没了,谁知道是真杀假杀,真死假死?万一昭王妃是被越帝逮着了蛛丝马迹,用她的性命威胁,她不得已才用这法子脱身,然后重操旧业,来刺杀我们,可就麻烦了!”
贺兰驰闻言果真有刹那的失神,白若初却是越听越明白,渐渐分辨出了这消息的真实性来。
其实,贺兰驰有一句话说得不错,阿勋此人,文武不精,哪怕历练这几个月,也是难挑大梁,实在无须特殊关注。但竟是有人费心费力派人刺杀他?若是启人,把歧扬作为目标不好吗?或者再大胆些,跑去金陵,弑君不好吗?花费人力财力,冒着暴露的风险,刺杀他?
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傻不傻?
越朝朝中也无须考虑,刘瑧不会在大敌当前擅动前线人马,而刘玢,早已疯的不成样子,如何费心安排刺杀!
除非,这场刺杀,根本就是阿勋与云洛自导自演的!虽不知具体缘由,但总不过是厌倦厮杀,归隐山林之类的夙愿。
眼见得贺兰驰双眉紧蹙,面有焦虑之色,白若初不紧不慢地捡起地上的书本,淡淡道,“阿勋封昭王之际,殿下早已不在金陵,因而并不晓得。”
她徐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继而道,“昭王与煜王隔阂深重,煜王也因昭王妃的出身而不待见她,师傅也早已命丧火海,所以在越朝昭王与王妃根本就是无亲无故,因此也清清静静,绝无挂念!所以若真如将军所说是诈死脱身,那既能脱得了身,何苦再投身到这一摊烂泥当中?”
贺兰驰神色一滞,眉眼间的焦灼却已渐渐散去了。
白若初站起身,转向贺兰驰,平和道,“何况刘瑧若真要用云洛,昭王妃的身份不够掩饰的吗?为何非要毁了这身份,要杀手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这样一来,岂非更容易脱离控制?”
贺兰驰颇为赞赏地点点头,“不错,的确是多此一举。”
白若初轻轻笑了一声,“所以,要么昭王是真被刺杀身亡,王妃殉情,要么,就是昭王带着王妃,过逍遥自在的好日子去了!”她略略凝神,语气也渐渐严肃起来,“无论是哪一种,他往后都绝不会再碍着殿下了。”
贺兰驰长眉一挑,笑道,“我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你方才说了这么多,分析的头头是道,就只是为了给昭王说情,求本王放过他吗?”
白若初不由愣神,然而也不过是须臾,便已轻笑出声,“殿下既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倒显得我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了。”
贺兰驰屏退陆英,郑重其事地对她道,“不过,你今日这一番言论,倒是让本王又对你信了几分。”他的双眉轻蹙,似有万千烦忧难以排解,沉声道,“本王眼下有一个难题未解,本想托付给阿筠,她却是已经···”他轻轻叹了一声,将目光投向她,“本王想听听你的意思。”
白若初从座上站起,郑重对他叩拜,口中道,“谢殿下信任。”她仰起头,目光中尽是坚毅之色,“殿下请讲。”
贺兰驰并无意扶她起身,只是坐回自己的座上,低低道,“本王的叔叔,也盯着父皇的位置,本王如今在定州自顾不暇,实在无力应付。”
白若初不有吃惊,这皇位的诱惑果真这样大,不论男女、不论年纪,怎么个个都想来挣一挣?她诧异道,“殿下的叔叔?今年贵庚?”
贺兰驰叹道,“小父皇三岁。”
白若初不由蹙眉,“殿下多虑了吧?他与陛下年岁相差无几,如今年老,安安稳稳过个晚年岂不快哉?何苦费心争夺皇位?”
贺兰驰苦恼道,“本王的堂兄,也是虎视眈眈。”他的目光淡淡扫到白若初身上,语气沉痛哀伤,“特别,是当本王遭到训斥,阿蔚立为太子之后。”
白若初斟酌道,“如此说来,殿下夺嫡之路上的最大阻碍不是九殿下,而是殿下的堂兄?”细想了想又问道,“殿下身边,可有能趋势猛兽的能人?”
贺兰驰奇道,“你想做什么?”
白若初笑道,“殿下若是自己动手,未免太过明显,就让那些畜生代劳吧!”
贺兰驰不想她竟是想用这些山野间的牲畜,可堂堂平城,何处来得猛兽?气急之下不由轻斥一声,“糊涂!猛兽都在山上,如何能···”他的话语在此戛然而止,他不自主地想到,阿筠的离世,她的皇陵···
白若初看着他道,“殿下也想到了?”她缓步上前,纤纤玉手徐徐搭上贺兰驰的肩,含笑道,“想到了,那就不必多说了。殿下既是信了我,那一切阻挡殿下帝王之路的障碍,我都会为殿下清扫!”
贺兰驰却是浑身一颤,急急忙忙推开她的手转向一边,她和叶歧扬一样,是个可怕的对手,若他与她博弈,他也没有把握能一定赢过她,甚至在某些事情的利用上,他不及她。
不过万幸,她与自己站在统一战线。他甚至想着,若有朝一日,他登临帝位,若她为皇后,定是个安邦定国的好皇后。
哪怕,他们之间毫无情分可言。
可感情的事,不是最靠不住的吗?这丫头被情伤透了心,大抵也不会想着再重新接受一段情。那样不是刚好?
他可以给她天底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让她再不受任何人欺辱;而她也能帮他,管理后宫,讽谏进言,可让他心无旁骛专注国事,岂非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