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死命压抑着心底怒火,刘玢啊刘玢,你安安稳稳地疯着不好吗?为什么要清醒过来?又为什么要重新回到战地?你以为你真能建功立业?呵,歧扬他会放过你吗?今夜你遇上我,我又会放过你吗?
南星一条命,鸿武一条命,天冬一条命,还有死在战场上数不清的战士,你怎么还,你还得起吗?
袖中匕首已是出窍,她有些庆幸,还好今夜清寒,她在骑装外套了一件薄薄的大袖衫,刚好掩盖了出手之时的兵刃。
匕首飞快地出了手,在空中化作一柄三寸长的短剑,白若初干净利落地在穆王脸上划出了四道伤痕。只不过是须臾,那短剑又飞快地缩成匕首,收入了袖间。
躲在树上的贺兰驰顿时打了个寒噤,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白若初出手之时,离穆王极近,飞溅而起的鲜血沾上她的衣袖与面颊,在幽暗的明珠光芒下,愈发显得她如同地狱而来,取人性命的恶鬼。
穆王捂着脸惨叫一声,他并没有看清她事如何出手,但见她一身的血液,只当是女鬼长长的指甲给他的一个警告,顿时双腿一软,磕头求饶,“雁菱,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白若初嗤笑道,“那时,你可曾放过了我?”
穆王战战兢兢道,“我···我为你师傅翻了案,我救了他,你不能杀我!”
白若初怒极反笑,“是吗?你是救他,还是给了你皇兄一个杀他的借口?”
穆王顿时怔住,“雁菱···”他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却,“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白若初心中怒极,对此置若罔闻,几步就上前,揪着他的衣领,狠狠一掌扇在他面上。滑腻而腥气的血液沾了她满手,她却并不觉恶心,只觉出如今报复的酣畅淋漓。
穆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敢打本王?”
白若初冷眼看他,皮笑肉不笑地问他,“穆王可还记得,你赏过我多少记耳光?”
穆王登时愣住,他曾打过雁菱?他并不记得。只是,他自认儒雅,若真逼得他出手打了女子,那必是那女子不识好歹惹恼了他!
他正凝神苦思,不想那火辣辣痛的面上又挨了一下,白若初毫不介意地将满手鲜血擦在了他的衣服上,徐徐道,“四个。”她静静望着他,忽然“嗤”地笑了出来,“如今还剩两个。”
穆王步步后退,直至脊背贴上一棵树,再无可退,他变了脸色,壮着胆子吼了她一句,“大···大胆!你放肆!”
白若初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重重地两个耳光落在穆王伤痕累累的脸上。
穆王犹是挣扎,“你放开本王,放开!”
白若初死死揪着他的前襟,声音陡然间转向严厉,“殿下不要忘了,你还欠南星、欠鸿武、欠天冬,欠无数因你失误死去的将士一条命!”
她手上并无多少力道,本想就此松手,神思一转,又不动声色地将衣襟揪死了,“哦,对了,还有,”她的眉眼间尽是戾气,仿佛要将他削肉拆骨,打入无间地狱一般,“殿下既然觉得我认不得路,那么黄泉路,还得劳烦殿下先下去,替我探一探!”
穆王的身子陡然一颤,而后双腿一登,双眼向上翻起,竟是昏了过去。
白若初这才松了手,用脚轻轻踢了踢他,却是毫无反应,心中更是鄙夷,有贼心没贼胆,做了这样多的恶,胆子竟还这样小!
贺兰驰飞快地从树上翻了下来,诧异道,“这就吓昏了?”说着狠狠往穆王腰腹间踹了一脚,言辞间尽是讽刺,“没用的东西!”
白若初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毫不见外地蹲下身,在穆王的衣裳上擦拭着满手的血迹,不咸不淡地说着,“他若是有用,我便也奈何不了他了!”
贺兰驰笑道,“那你想怎么处置?”
白若初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在他小腿上补上了一脚,嫌恶道,“这副样子,只怕一醒过来,又要疯了吧!”她抬起头看贺兰驰,捋了一把披散的长发,用着同样平静的口气说道,“殿下若看够了戏,查完了地形,那便该回去了。”
贺兰驰莞尔,“好。”
隔日越军大营便传来消息,穆王自夜间探路回去后,便精神恍惚,喜怒无常,终日酗酒,还再一次当众夺了叶相兵权,下令软禁思过。
此等形同自杀的胡闹最终惹得叶相与军中众将震怒,趁着他一次酒醉抢回兵符,并下令将他绑了,连夜遣送回金陵。
半月的时间就在穆王的胡闹之中转瞬即逝。
然而这样的平和中,白若初却得了她最不想得的消息。
清和死了。
他本是被启军俘获的一批人中的一个,因着叶歧扬在越军中的自顾不暇,而耽误了相救的时机,他在启朝受尽酷刑,也没能等来相救的人,终是熬不过折磨,丧生在了在启军的折辱之下。
见到清和伤痕累累尸体的那一刹那,白若初如遭雷击,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活泼开朗的少年,竟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然而转瞬间,那一种悲伤却已沦为她心底深深的愧疚与自责,是她下令对俘虏严刑拷打,也是她,吓疯了穆王,让他在越军之中作威作福,软禁歧扬,因此,失去了救援的最佳时机。
清和的死,实在是她一手促成。
而她,却连痛哭一声、祭拜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贺兰驰端坐在帐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来军中许久,我今日交予你一个任务。”他指了指堆在帐外的尸体,淡漠地吩咐着,“将这些尸体,送去越军大营。”
白若初几乎是不敢置信,清和已是因她而死了,她又有何脸面面对他的尸首,面对越军之中的歧扬,心思飞快地转着,她不知该如何躲过这一场浩劫,只得颤声对贺兰驰,“殿下要我去送死吗?”
贺兰驰微笑道,“当然没有。”顿了顿,便起身朝她走去,温言劝说,“若初,这是本王对你的信任,何况,这本就是你自己的主意。”
白若初落泪道,“殿下非要我去见那个人吗?”
贺兰驰笑道,“你知道,你送去他心腹的尸体,正好可以给他沉重一击,是最合适不过的!”他俯身倒了酒递到白若初身前,“饮下这杯酒,权当本王为你践行,去吧!”
白若初心神恍惚,无知无觉地接了酒饮下,转身走出帐门的时候,却见日头正好,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头顶,白色的光芒明亮而刺眼,伴随着满地的血腥气,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腿一软,便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她听到贺兰驰严厉而凶狠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快?”
随后却是一个老者平和有力的回答,“殿下稍安勿躁,这本就是因人而异的!”
周围很吵,像是有无数人哭哭啼啼,却又很静,漆黑一片的底色,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响动。然而她,却是再顾不得了!
再见贺兰驰,已是三五日之后了。
贺兰驰理完军务,难得地来看了她一趟,“怎么病了?”
白若初心中亦是不解,连日来都神思倦怠,可军医却怎么都诊不出缘由,想来也是大悲之下伤了身体,却也不愿对外人说明示弱,只是随口胡诌应付,“我久居南方,如今来了北地,有些水土不服。”
贺兰驰轻笑道,“琅州一年,怎么不见你水土不服?阴暗潮湿的监牢,可比不得如今敞亮的大营!”
白若初语气愤愤,“殿下关了我一年之久,又来看过我几次?殿下怎知,我不曾病倒?”
贺兰驰的笑容顿时僵在了面上,的确,彼时青州作战的一年时间里,他从未让人传递她的消息,只留下一句“别教她死了”便匆匆赶赴战地,这女人如今的狠毒,想来与那时候她所遭受的一切密不可分吧!
他的语气稍有缓和,“严重吗?”
白若初嗤之以鼻,“劳殿下动问,还活着。”
恰逢有小厮端着汤药走入帐中,贺兰驰顺手接来,只碰了碰便随意丢在一边,“呦!这样烫的药就敢端给军师?小命不想要了?”
那小厮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白若初微微蹙眉,语气略有不满,“他胆子小,你吓唬他做什么?既然烫,就凉一凉再喝。”
她的目光投到贺兰驰身上,“近来平城可有动向?”
贺兰驰笑道,“你身在定州,却心系平城?”
白若初沉静道,“这战,每天都在打,可却谁都讨不到便宜。”她反问贺兰驰,“这样简单明朗的局势,还需问吗?”
贺兰驰默了片刻,终于道,“阿筠病了。太医的药也没什么起色,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宫里的事,已有些力不从心了。”他停一停,脑中忽然诡异地闪过一个念头,若这二人都是真病,莫不是相思成疾?他犹豫着说道,“你病了,她也病了,你们两个···”
白若初“嗤”的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鄙夷道,“殿下有这种念头,怎么不去写话本子?还能捞点外快!”她静静看着贺兰驰,反客为主地把一切罪责推脱,“不过我说句大不敬的话,公主此次的病是怎么来的,殿下难道不知吗?就算公主听了你的话,难道殿下就会放过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