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也望着他,眸中尽是迷茫与不解,半晌,她方才恍然大悟一般,急迫道,“不是我!”她将身子撑在软榻上,又气又急,辩解道,“陛下当初因丽妃弑君,又顾念九殿下的颜面,选择将此事隐瞒,避重就轻,当真不曾想到如今这一步吗?”
永嘉帝长眉一挑,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白若初佯装痛心疾首,“陛下!并非说这皇位陛下不可得,只是先帝已立储,陛下一来夺了兄弟的皇位,二来登基不足一月便向敌国递交议和书,纵然这只是陛下的一个局,可朝臣不知啊!他们看到的,是陛下抢夺皇位在先,苟且偷安在后啊!”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言辞激烈,动情处,她还拿着帕子咳了许久,半晌方才平稳了气息,徐徐道,“哪怕九殿下再怎么说明,这皇位,是他自觉本事不足禅让的,可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她叹道,“我以为,上次陆将军已将我的话带到了。”
永嘉帝拂袖而起,疾言厉色道,“你的意思朕知道!可九弟才十几岁,他还什么都不懂,难道活该死在这争权夺势之中吗?”
白若初低着头,沉声道,“我无法说服陛下去残杀手足,行不悌之事,只是···”她微微仰着脸,任窗外叶缝间的阳光徐徐透过窗帷,洒在她面上,她的声音已染上了许多疲惫,“如今满城流言蜚语,陛下可有良策散去?”
永嘉帝满脸的不屑,“谣言止于智者,朕···”
白若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陛下聪慧自是不必说,可陛下不能让天下万民都与陛下一般聪慧!他们不过愚人,他们眼前所见的,也只是···”
永嘉帝急道,“不必再说!”他在窗前,留给白若初一个决绝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朕绝不会残杀手足。”
白若初顺势起身,理顺了衣裳,缓缓道,“陛下既不愿将事情做绝,若初倒还有一策,只是,虽可解此燃眉之急,却难保一世长安。”
永嘉帝霍然转身,语气却已渐渐平静了下来,“说来听听。”
白若初望着他,朱唇轻启,徐徐吐出了两个字,“封地。”
永嘉帝勃然大怒,“放肆!”他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你这是纵虎归山!”
他如今虽关着老九,不欲要他性命,可这并不代表,他不曾忌惮过这位曾是储君的弟弟;同理,如今贺兰蔚虽被囚禁,虽以让贤之名将皇位送给了他,可这也不代表,他对贺兰驰并无半点的怨念与恨意。白若初如今提起要将他送往封地,这无疑是放虎归山。
白若初却道,“陛下,九殿下尚小,他身边的人,自然是需陛下您遣派的!”她向永嘉帝走近两步,轻声道,“只是换个地方软禁罢了,短期内,他们掀不起风浪来,陛下不必太过担忧。”
只需给贺兰蔚留一线生机,只需让他远离永嘉帝,那么丽妃母家的那些人,一定会千方百计赶来接近于他,那时,是被永嘉帝的人发现了也好,是贺兰蔚经不住挑拨积蓄势力而后谋反也好,总归又是一场大乱!
屋里有着片刻的静默,永嘉帝思索半晌,终是应了,“也好。”顿一顿,又将目光转去了白若初身上,半是玩笑半是责备,“有这样的法子,怎么不早告诉朕?”
白若初顿时浑身一凛,贺兰驰到底是贺兰驰,一面用着她,一面却又疑着她,非要搅得她心神不宁,时时自危,她咬咬牙,佯装对他话语中的危险恍若未知,只是道,“大启律例,陛下远比我熟悉,这法子,便不曾想到吗?”她扬眉一笑,“陛下只是考一考我罢了。”
永嘉帝亦是笑,“牙尖嘴利!”
白若初询问道,“陛下方才所说,是三件事。那其余两件呢?”
永嘉帝的笑容瞬间便凝结在面上,他负手踱步,语气沉沉,“此番平城的谣言纷扰,除却是朕不愿滥杀无辜,便是朕的两个堂兄···”
白若初点点头,“非是至亲。”又问道,“陛下狠得下心斩草除根吗?”
永嘉帝却道,“与是否至亲无关。朕不忍杀阿蔚,只是因他无辜。而那两堂兄,实在过分。”他在桌前落座,扶额苦恼道,“只是如今阿筠与父皇都已入土为安,若继续借助畜牲,朕却不知该如何让他们上山。”
白若初斟酌道,“既是纨绔,想来对一些事情很是好奇。”
她细想了想又说道,“陛下不妨派人挖几具尸体丢到野外,隔不了多少时日便有鬼火出现,那时,还怕他们不上山吗?何况这鬼火听着十分怕人,如此无辜之人也不会轻易靠近,岂非更易驱使野兽?”
永嘉帝沉默不语,并不作什么表示,白若初只当他应了,接着问道,“其三呢?”
永嘉帝的脸色瞬时便惨白了下来,双唇亦是微微颤抖着,仿佛有着什么话难以倾吐,怔怔须臾,他的神色渐渐软了下来,凄然道,“若初,阿魄死了。”
白若初一怔,几乎是不可置信,“什么?怎么会,他怎么会?”阿魄,那样天真单纯的少年,不是已经归了正途吗?怎么会,他是怎么会死的?
永嘉帝的神色清明而残忍,“叶歧扬发现了他杀手的身份,下令腰斩。”顿一顿,又道,“今日午后,已行刑了。”
白若初大惊失色,“阿魄从未杀过人,歧···叶歧扬他怎么会,突然发现的?”
永嘉帝闭上眼,似在逃避汹涌袭来的悲恸,自十岁那年,他将阿魄从他师傅的毒打中救下,这个小小的孩子,就一直喜欢粘着他,他知道他的痛苦,也曾竭尽全力为他争取,想放他自由,因而当他知道他跟了昭王之后,他是欣喜的,至少,他不必再苦苦纠结,不必再违心的执行杀戮!
只是,这孩子,分明是那一群杀手刺客之中最善良单纯的一个,手上也尚未沾染人血,怎么会落得最为凄凉的下场?连着去的时候,都要承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他沉痛道,“你们在扬州经过刺杀,他又是当世高手,你真当他记不住阴魂的剑式吗?”
白若初急道,“即便从剑式认了出来,即便知道阿魄与阴魂师出同门,可阿魄并非阴魂,他绝非是迁怒···”言及于此,戛然而止,她恍惚悟出,她在惊惶与震惊之中,说了不该说的话。
永嘉帝果真动怒,面上沉痛之色陡然间褪去,厉声斥道,“说啊,迁怒什么?”
他疾步逼近,伸手便捏了她的下颌,苦笑道,“朕早知你对他余情未了。”
他越想心中便越是气闷,他贺兰驰,自出生以来便是大启皇室养尊处优的四皇子,什么样的美人不曾见过,怎么偏生,对这样一个蛇蝎妇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甚至听她提起叶歧扬不会迁怒旁人便浑身都不畅快,这不是拈酸吃醋又是什么?真真是不成体统!
他心底愤懑,手上自然也毫不怜惜,大力将她推向一旁,“你恨他,却也还爱着他,所以此次,你是不会对他下手的,是吗?”
白若初不料他突如其来的使力,身子歪向一边,后腰重重地撞上一旁桌案,震落了一地的茶具。乒乒乓乓的响动,反而使她从恐惧中冷静了下来,阿魄从未有害人之心,行事自然是坦坦荡荡,不会教人发觉他的身份,可若是有人寻他呢?依贺兰驰如今所说,他该是一早发觉了阿魄行踪,若他派人前去与阿魄见了面,那便不可知了。
她仰起头,直视永嘉帝,“陛下是不是派人去见阿魄了?”
永嘉帝躲去了她试探的目光,也不作答,只道,“回答朕的问题!”
白若初一时了然,不管永嘉帝派人前去的本意是什么,他终归,是间接害死阿魄的人。恍惚间,仿佛是彼时的贺兰筠,正对着她哭诉,“二哥死了,本宫残杀手足,永远都原谅不了自己。可你,你不一样,你是他的师妹,无论你犯什么错,本宫都愿意原谅你。你担了它,好不好?”这样说来,这两兄妹还真是一样的人!
她的面色阴沉若冰,“陛下,您派人见了阿魄,不管说了些什么,此事终归惊动了叶歧扬,让他发觉了阿魄的身份,从而腰斩!”
她的衣裙,皆是夏日里最清爽的竹青色,上边还绣着翩跹蝴蝶,在随窗而入暖风中鼓动摇曳,像是活生生在眼前的一般,她在桌边抱胸而立,正色道,“我不过是依着我对他的了解说了一句实话罢了,他确实不是个会迁怒旁人的人,特别是此等内奸之事,他只用证据说话。”
永嘉帝神色一滞,却是不曾言语。
白若初嗤嗤地笑着,轻蔑道,“陛下,您此刻像极了公主!她曾求我担了害死惠王的责任,可凭什么?陛下召见惠王殿下的圣旨,是公主亲自改的,那一簪子捅死惠王殿下的人,也是公主亲自下令擒来的,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她轻轻抹去了方才沾在手上的水渍,言语中尽是深深的不屑,“公主说,若我担了这责,她会原谅我,否则她便很难原谅她自己。”
她静静地将目光转向永嘉帝,沉声相问,“陛下如今,也是一样的说辞吗?”她的声音因愤恨与惶恐陡然转向高昂,“因不会原谅自己,便将这罪责推脱到我身上,是好原谅我,还是好恨我,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