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王却坐在营帐中悠哉悠哉地品茶,香炉上方香烟袅袅,散着甜腻的香气,他面前跪了两人,他却是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终于,其中一人按捺不住,再次进言,“殿下,大都督如今被困,还望殿下发兵相救啊!”
另一人亦道,“殿下,青州如今天寒地冻,若在外过一夜,即便没有启军作乱,大都督也抗不到天亮啊!”
穆王拿茶盖拨弄着盏中茶叶,不屑道,“急什么?大都督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这么多次,你几时见他撑不住?”
下跪之人似要再劝,穆王却重重的将茶盖合上了,瓷器相触,只听“哐”的一声,在寂静长夜,显得尤为刺耳。
苏雁菱听到这儿却也安了心,原来除却穆王,其余将领是愿意救歧扬的,那事情便容易多了。
帐内,穆王淡漠道,“放心,大都督砍了贺兰驰便自己回来了。如今夜也深了,二位将军请回吧!”
原跪在底下的秦尧斌再是忍不住怒火,站起身便要往外去,穆王却如堪破了他的心事一般出言,声音清冷如冰霜,“秦将军应该知道,天下兵马皆由虎符调遣,即便是大都督调兵遣将都需本王同意,而后才能出兵,秦将军今夜若一意孤行调遣兵马乱了大都督的布局,”他冷冷地笑了两声,语气愈发犀利,“这可是拥兵自重,可诛九族!”
秦尧斌的身形一顿。
苏雁菱气愤难耐,不等紧随其后的昭王,直接掀帘而入,“穆王殿下。”
穆王抬起头,正对上她深不见底的黑眸,午后那血淋淋的头颅乍然浮现,那抹刺眼的猩红的色彩,混杂着她眼底化不开的浓墨,篡然在他脑中炸了开来,仿佛是午夜梦回,那流着血泪,伸长了舌头前来索命的冤魂。
“苏雁菱···你···你是人是鬼,”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以此掩饰着心底的波涛与惊恐,“你是人是鬼!”
苏雁菱神色冷然,“人分正邪,鬼有善恶,是人还是鬼,当真这样要紧?”
本就娇媚的容颜在被困启朝的一年间已渐渐敛去了媚态,空余一副秀美的皮囊,却是带着冰冷的神态,恍惚间,要将一帐的人冻结。
昭王急匆匆地掀帘而入,一眼便瞧见了上方面如死灰的穆王,冷哼一声,这才又对帐下两位将军抱拳施礼。
秦尧斌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他久居军中,自是不信鬼魂之说,可那位苏姑娘早已在午时被贺兰驰斩首,如今却又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大越军中,倒是令人称奇。
他低头,瞧见眼前人身后的影子,又抬眼望见她如今一身的男装,心下了然。
于是张口称呼,“苏先生。”
苏雁菱自愤恨之中回过神,报之微笑,“秦将军安好。”
秦尧斌转身,毫不客气地打穆王的脸,“百里,快起来!跪错人了!”
百里甫却不明所以。
秦尧斌对她抱拳,“先生当年以一己之力刺杀贺兰骞,救我大越于水火,如今大都督被困,殿下不肯出兵,还望先生指条明路!”
百里甫当即调转了个方向跪拜,“先生,还望先生出手相助!”
苏雁菱扶了他起身,纵然再急,还是须得先礼后兵,于是对穆王道,“苏宴奉师命前来探望师叔,不料师叔竟困于启人包围,还望殿下派出援军,救师叔回来。”
穆王本就怕她是冤魂索命,如今见秦尧斌、百里甫二人尊她一声先生,加之又称呼叶歧扬为师叔,想来也是往年与他们有些许交情的能人,既然是人,哪个不该敬他这个皇弟?怕他作甚!
他稳坐帐中,眉眼不动,神色淡漠,“苏先生多虑了,叶大人神勇,足智多谋,面对区区启人,岂有败阵的道理?我等不妨在此静候叶大人归来。”
昭王怒发冲冠,呵道,“刘玢,你别敬酒不···”
话音未落,便见苏雁菱以迅雷之势冲了上去,左手拽了他的头发将他摁在桌案上,左脚亦是跟了上去,毫不留情地踩上他的脖子,不教他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穆王大怒,却怎么都摆脱不了她的禁锢,只得怒斥,“混账东西,竟敢对本王无礼!”
苏雁菱冷哼一声,紧接着拿起桌案上的茶盏便砸成了碎片,她捏着其间最大的一块,死死抵在穆王的脖子上。
帐下另外三人面面相觑,秦尧斌不由腹诽,到底是女子啊,说翻脸就翻脸!不过,这等胆量,不愧是当年只身刺杀贺兰骞的人!
苏雁菱厉声呵斥,“出兵!”
穆王心中虽有惧怕,却也不相信她会真出手伤了他,于是梗着脖子不松口,“你做梦!”
苏雁菱的手愈发使力,右手紧握的碎瓷之上,很快就有鲜红的血,蜿蜒流下,她的语气愤愤,“刘玢,我问你,借贺兰驰之手逼死我师叔,于你有什么好处?”
穆王被戳中了心事,心下一寒,随即否认,“混账东西,你胡说什么!”
苏雁菱道,“你是不是在泄私愤?”
一片沉默中,昭王疾步上前,夺了苏雁菱手中的碎瓷,却也递上了一把匕首。
苏雁菱依旧拿匕首压着他的脖子,神情悲恸,她早知这儿时的玩伴早已不是往年的他,她也早知,他已令她失望多回,可如今亲眼瞧着他恩怨不分,公报私仇,依旧让她心痛难耐。可更难耐的该是歧扬啊,他身陷险境,还在等着援军相救!
勉强稳了心神,她恨道,“看来是了,那我问你,你可有把握,在他死了之后照样抗击启军?”她的声音愈发凄厉,“你忘了林少将军吗?”
穆王平日里最恨旁人将林鸿武的死归咎于他的部署错误,何况还是在自己部下面前,这更是教他颜面无存,他激烈地挣扎起来,“我呸!是林鸿武自己傻中了圈套能怪谁!那一战秦尧斌也迎敌了为什么他就没事!”他双拳紧握,用尽了全身力气想将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甩下去,“我大越,不缺他林鸿武一个!”
昭王见状,默默地在他背上补上了一脚。
苏雁菱感激地看他一眼,紧接着逼问,“对,的确是不缺他一个。可你给我想仔细了!厉城、予州、梁州这等边境,至今仍有重军把守;琼州偏远,海军自是不可或缺,朝中诸将,你还指望哪个与你一心的来帮你?”
她冷冷笑了两声,“穆王殿下心气颇高,无奈本事撑不起野心,你为你的颜面,肆意拿旁人当做祭品,这军中,还有谁是真心臣服于你!你能害死你抢来的王妃,能杀得了我师叔,你能杀的尽千万将士吗?”
穆王素爱颜面,被人这么撕下了脸皮在地上踩的经历倒还是头一遭,可偏无奈,这人字字诛心,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心里,羞得他满脸通红。
苏雁菱咬牙道,“还是,殿下今夜过后依旧想要故技重施,将所有违逆殿下之人通通逼死在启军铁骑之下!”
穆王嘶吼道,“放肆,你放肆!”
苏雁菱手中篡然加力,扯着他的头发,几乎要将整张头皮都扯下了,“我偏就放肆了!”
她抬头去问帐下二人,“二位将军可愿出兵救人的?”
秦尧斌毫不犹豫道,“我愿!”
百里甫上前一步,“末将愿。”
苏雁菱低头询问,“穆王殿下,虎符何处?”
穆王涨红了脸,却依旧固执地维护着他最后一层的体面——他才不是那种被武力胁迫,贪生怕死之人呢,孟子所云,威武不能屈,这才是他的真实写照。
他咬牙道,“没有!本王没有!”
苏雁菱眼中杀气聚拢,手中更是毫不留情,狠狠往下一甩,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便插在了桌案上,正是在穆王双眼旁。
穆王顿时打了个寒噤。
苏雁菱冷声道,“殿下可曾读过《战国策》?可晓得,士之怒当如何?”说罢也不待穆王作答,兀自说道,“凡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两步,天下缟素!士之一怒,连天子都敢刺杀,何况你这小小的穆王!刘玢,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穆王看着那匕首上倒映出自己的眼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你敢!本王是当今七皇子!”
苏雁菱恨声道,“忠臣良将都要让你逼死了,你当什么的七皇子!”
穆王高声嘶喊着,可声音,早已夹带了几分颤抖,“你放肆,放肆!”
昭王心急如焚,抓着穆王的手就拍在了桌案上,“跟他废什么话,剁了不就好了!”
穆王这才急了,“不···不要!”他扬声呼唤,“苑昕,苑昕!”
苑昕抹着眼泪从帐外进来,可一进来就跪下了,“殿下,求您出兵吧!”
穆王痛苦道,“反了,都反了!”一转眼却见苏雁菱已拔了匕首,正要对自己的手掌下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忙道,“好···本王出兵,出兵。”他指了指香炉下方的柜子,“虎符在那,秦将军,你去,率领一千铁骑,前往山谷支援大都督。”
百里甫欣喜道,“末将领命!”
苏雁菱却不依,“慢着。”冰冷的匕首贴上穆王因恐惧而涨的通红的面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殿下得罪了。”
穆王尚是不解,可身上禁锢的力道却忽然松了,他战战兢兢地坐起身,还不待说出一个字,便被苏雁菱一掌劈在脑后,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苏雁菱快步追上百里甫,“将军留步!我与昭王,和将军同往。”
秦尧斌忧心道,“先生,你的武艺···”
苏雁菱冷静道,“三年过去,哪有不精进的?”她静静看向百里甫,“只是此处,还望有人留守,若在我等归来之前,穆王要醒,便再补上一掌。”
百里甫不解,“这是何意?”
苏雁菱无奈道,“苏宴也是一介凡人,惜命得很。”她的目光带着无尽的不安与不忍,终是落在了被她劈晕的穆王身上,“苏宴今夜此举,愿殿下只当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