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叶歧扬已是转醒，与李沛旭、离落围着篝火而坐，不远处是越军将士，三三两两地围着微弱的火光，从中汲取着微不足道的热量，身上的这一层铠甲，在冰天雪地中穿着，是如冰雪的冷，可若脱去，又不知能否扛过瑟瑟北风。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一句话，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他想，不管眼前的路如何，他都做不出投降侍敌的事来，只是可惜了，她死里逃生，他还没有和她说过话，也来不及好好照顾她。也不知清和与阿勋，会不会替他好生照顾她。
“呼”的一声，离得最近的一处火光熄灭了，三个将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一旁便有声音传来，“老陈，这儿来！”
相似的声音很快响起，“小九，到伯伯这儿来！”
“阿音，这儿暖和！”
离落烤了半日的手，终于觉出了些许暖意，立刻转向叶歧扬，哆哆嗦嗦地说道，“公子，把手给我。”
叶歧扬却摇了摇头，“你还是自己暖着吧！”
离落生怕他心如死灰，急急忙忙地说道，“公子，就算是穆王无情，可昭王殿下，他必然不会轻易放弃，他会想法子来相救的。”
语毕，却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昭王素来淡泊，一年前军中历练不过一月光景，虽受人尊崇，可哪来的心腹？哪里及得上如今大权在握的穆王！出兵援救，若穆王不点头，谁敢啊！
叶歧扬没有作答，继续闭目养神，他已是有些觉不出手脚的存在了，只觉得又痛又麻，僵硬不已。前一夜，她耗尽力气昏倒在雪地里的时候，也是像他今日这样的吗？神思一点一点地混沌了下去，可恍惚间，却是明白了贺兰驰的用意。
她活着回到军中，苏雁菱却以“穆王妃”之名被斩琅州的缘故。
并非贺兰驰看管不利让她逃走后，强占时机找人替死，而是，他故意放了她回来的。
唯有这样，他才会时时牵挂，担心刘玢是否会发觉于她，从而刻意在外人跟前装出一副丧失理智的模样，追击敌军。
贺兰驰要的，就是他这一追！哪怕他追得并不远，他也做了安排，设计了埋伏。
如此看来，昨夜察觉帐外异象后外出查看却见她昏倒在雪地之中，也并非错觉，只怕是贺兰驰刻意引他去见她的！
非但如此，只怕穆王的绝情与见死不救，都已包含在他此次的算计之中了。
贺兰驰，叶歧扬咬牙，右手捏紧了腰间佩剑，我此次若能大难不死，必取你性命！只是，雁菱，我可还能再见你一面？
模模糊糊间，却有人轻轻推了推他，像是离落的声音，焦急地呼喊着，“公子，公子！”
含糊地睁开眼，却是一片混沌，耳边有着私语切切，他伸手，捞了好几次，方才抓住离落伸到他跟前的手，连带着他的声音，都是不可抑制的颤抖，“公子，您怎么了？”
他定了定神，渐渐地从白茫茫的一片迷雾之中分辨出了几张熟悉又焦虑的面容。
他轻轻笑了笑，“无事，睡过去罢了。”
一旁有着老汉苍老而浑厚的嗓音，“大人。”
叶歧扬抬手揉一揉太阳穴，“何事？”
随之递送到他面前的，是一个盛了热水的盔与一支烤熟了的禽类。
叶歧扬一惊，抬起头，见到的，却是一张饱经沧桑的面孔。老汉姓赵，其实也说不上有多老，也就四十来岁，只是，他须发皆是花白，面上皱纹遍布，这才使他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了不止十岁。
他低着头，并不敢直视面前两位将军，只是说道，“大人身上有伤，小人给大人煮了些热水。喝了也好，暖手也好，总归能稍稍舒服些。这鸟是小九拿石头打下来的，虽是不大，却也是吃食，大人就将就一下吧！”
叶歧扬不由愣神。
他自诩读过多年圣贤书，可将兵法灵活运用，素来自视甚高，军中行事，虽不居功自傲，不盛气凌人，却也从未将那些将士真正放在心上。他虽也会在意战争会折损多少人，可他真正关心的，却也只是兵力的损耗，而不是任何一个普通战士。他们的存在，于他而言，更多的，意味着的是兵力的多少，战局的胜败，大越的兴衰。
如今，前路步步危机的境地，不知还能否平安的战局，他往常不曾以十分之心相待的麾下战士，竟愿还报以十分的赤诚。
老赵见叶歧扬不接，更是急急忙忙地解释，“大人放心，这盔，小人拿雪擦拭了好几遍，煮热水的雪块，取得都是石头最上边的一层，不脏的。”
叶歧扬方才如梦初醒，接下了热水，只是那只烤鸟，却怎么都不肯受，“多谢，热水我收下了，只是，这烤肉，还是分给受伤的弟兄们吧！”双手捧着热水，便有丝丝热量传递到手掌，的确比方才舒服了许多。
老赵却是不好意思了，“大人说哪里话，小人本就是仰仗大人的。”他叹了一声，“大人应该不记得小人了，可小人却忘不了大人，景嘉二十三年，予州城破，小人父母妻儿皆在启军铁骑下丧生，若非当年大人率军前来，小人这条命也没了。”
十年前，是他入仕的第一年，也是他第一次跟随煜王出征。他看着老赵眼中涌出的泪，努力在脑中搜索着，试图找到关于此人的只字片语，却终是徒劳无功。
他神色恹恹，“抱歉，我···我是真不记得了。”
老赵忙道，“大人，这不要紧。”他拿手去抹脸，本就灰扑扑的面上顿时凄惨一片，黑的黑，白的白，活像个煤堆里挖出来的，“要紧的是大人定能带我们脱险，”他神色振奋，转向自己的同袍战友，“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响应，“是！”
军中的将士啊，总是能给予他全部的信任，白日里追随他追敌是如此，哪怕如今因他失察被困，他们也还是愿意信任他的。
叶歧扬一时无言，心中却已百感交集，酸涩难言，有感动，有欣慰，有心酸，自然也有深深的愧意。
他支撑起冻僵了的身体，快步走向众人中间，佩剑出鞘，灵巧地在手掌上划过，落下一剑的殷红，他朗声道，“众将士，我叶歧扬今日在此与众位歃血为盟，共御启军，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众人立刻大声道，“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不远处的启军营地，贺兰驰咬下最后一口干巴巴的饼子，嚼了嚼囫囵吞了，转头就去问副将，“都歇息得怎么样？”
副将道，“体力已恢复大···”
不想一个“半”字尚未出口，便被一支飞来流矢袭击，正中胸口，顷刻间便被夺了命。
贺兰驰大惊失色，立刻取了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静谧的夜色中，喊杀声忽起，越军燃着火把，带着兵刃，催促着胯下战马，声势浩大地杀了来。
启军顿时自危，众人匆匆忙忙地拿起兵刃，被迫御敌。
越军见状，士气大振，愤愤提起武器，大喊一声，加入厮杀的行列。
李沛旭活动了有些僵硬的筋骨，对叶歧扬抱了拳，便走去一旁牵了战马，临行前，还不放心地嘱咐一句，“离落，你留在这儿，保护好叶大人。”语毕，便专心投入了眼前争斗。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看得贺兰驰心惊肉跳，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甜腻的血腥气，那些温热的血液喷溅到脸上，却几乎于瞬息间凝结成血块，夹杂着淡淡的冰霜，冻结在了脸上。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越军既是派遣援军，想必是铁了心要救人，此时此刻，再要全数歼灭已是不可能，可他真正的目的···他转头望向依旧在山谷之下的叶歧扬，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他不甘心！
于是趁乱，他振臂高呼，“来人，随本王斩杀叶贼！”很快便有忠心战士随行。
李沛旭见状，一杆长枪径直向前，拦下了贺兰驰的去路，贺兰驰当即取剑与他扭打一处。
半个时辰的激战后，启军再次败退，贺兰驰被迫带着残兵败将逃了回去，一路丢盔弃甲，好不狼狈。
昭王下了战马，掸了掸身上冬衣上的尘土，可一低头却见素白的斗篷上浸染了大片鲜血，顿时心中一阵恶寒，本想脱了，可才解开，便觉一阵寒风扑面，只得将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他抬起头，便见叶歧扬在离落搀扶下走来，步履有些不稳。
叶歧扬已是见了他，苍白的面上浮出一点笑意，问道，“怎么不穿铠甲便来了？”
昭王摇头，“不穿，冷！”他疾步上前，与离落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前走，“诶，叶兄，此次非但我来了，还有一人也来了，你猜猜是谁？”
叶歧扬笑道，“还能是谁，清和那小子呗！”他转脸便去叮嘱离落，“一会儿见了他可不准提我的伤势，”他有些头疼地扶额，“十九岁的男人了，怎么愈发喜欢哭！真是···毫无办法！”
昭王却笑，“可不是他。”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