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二人到了扬州刺史府的时候才发觉,沈泠与沐雪也在。
沐雪产后丰腴了不少,已不再是一年前那般清瘦的模样了,她面上带着几分初为人母的喜悦,怀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合着眼小憩,沈泠倒还是原来拿一副温和可亲的样子,怀里同样抱着一个小小的团子,虽仍有些僵硬,倒是不至于手足无措。
白若初一时生了几分钦羡之意,那样小、那样柔软的生命,来见证二人的相爱与一生的相伴,多好,只是如今这一副身子,也不知何时方能与孩儿有缘。
叶歧扬感知到她的紧张,不由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二人相视一笑,便缓步朝庭院中走去。
三人本在庭中晒太阳,白黎轩眼尖,二人才踏入院门之时便发觉了,欢天喜地地对着二人招了招手,待二人走到跟前便毫不客气地戏谑一句,“你个混小子,可算是舍得带着弟妹回来了!”
他今日脱了官服,换了便衣,懒洋洋地靠着廊下的柱子,没个正经模样,又成了往年那一位行迹疯魔的白先生了。
苏雁菱的事,他显然早已同沈泠夫妇讲了,因而沈泠与沐雪见她回来并无惊吓之色,反倒是一脸欢喜地打量着二人。
叶歧扬敬他为长,也不好顶嘴,只得上前施礼,“白师兄,沈师兄,嫂嫂。”
白若初亦是行礼,“白大人,沈先生,沈夫人。”
白黎轩不满地嘟囔了句,“还这么见外,这可不行啊!”长眉一挑,又对白若初一脸坏笑,“弟妹啊,叫声师兄来听听!”
沈泠与沐雪面面相觑,沐雪更是连连咋舌,压低了声音对沈泠抱怨,“往日是我,如今又轮到弟妹了,师兄总是这样取笑人!”
沈泠同样压低了声音,“师兄素来口无遮拦惯了!”说话间已是带了几分笑意,“不过我倒是想看看歧扬的反应,大抵还没人敢这样对他的心上人!”转念又忧道,“若是一会儿他们两打起来了我们帮谁?我们谁都打不过啊!”
沐雪毫无顾忌地对他翻了个白眼,“你闭嘴!”
白若初顿时涨红了脸,本能地便躲去了叶歧扬身后。
白黎轩越见她这般羞怯,便越是来劲儿,索性也追着上前了几步,“弟妹啊,给师兄个面子嘛,叫一声来听听!”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地痞流氓调戏良家妇女。
叶歧扬忍无可忍,黑着脸咳嗽了一声。
白黎轩终于回过神,看着脸色铁青的师弟,嘿嘿地笑了两声,终是收敛了,“好好好,不逗你家宝贝了!”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渣,欣慰道,“不过这次气色比一月前好了不少,看来有听话好好喝药了。”
白若初扯着叶歧扬的斗篷,小声说道,“有劳师兄关怀。”
白黎轩一拍大腿,朗声大笑,“诶!这才乖嘛!”
沈泠生怕师弟发怒,忙出来打圆场,“歧扬与若初也快成婚了吧!”
叶歧扬将人捞到身边,紧紧牵着她的手,应声道,“嗯,婚期便在新年,到时,还请而二位师兄与嫂嫂赏脸来喝杯喜酒。”
沈泠方要答应,白黎轩便又嚷嚷开了,“这个自然!不过这红包我可就不给了啊,本官两袖清风扬州刺史,俸禄都没多少,可没什么闲钱给你包红包!”自己说完不算,他还拖着沈泠下水,“阿泠的也不给了!他一个教书先生能有多少存货?”
说着又笑嘻嘻地转向叶歧扬,“右相大人与长宁郡主不会与我等小民计较这些吧!”
沈泠欲哭无泪,方才戏弄人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还是长宁郡主,如今提起红包,便又是这般套近乎!若是碰上个脾气大点的,非一脚把他踹上墙去不可!
白若初只温和地笑,“师兄与嫂嫂肯来,便是最好的大礼了,何须红包?”
这话白黎轩爱听,斜睨一眼叶歧扬,嘲笑道,“看见没,弟妹就是大气!”
叶歧扬以手扶额,师兄仿佛越发疯魔了!
沐雪上前一步,笑道,“不容易啊!兜兜转转的,可算是在一块儿了。”
沈泠眸中带笑,“是不容易,得亏你们二人情深,经历了生生死死,还是依旧陪着对方。”
叶歧扬亦是含笑,本有心趁此佳话拥她入怀,却也晓得她素来面皮薄,虽是黏他,却也不会在旁人跟前露出亲热模样,于是也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再不肯松了分毫。
白若初面上绯红,温顺地将头倚在他肩上,含笑不语。
沐雪正想笑二人的黏糊劲儿,低头却见怀中娇儿不知何时已苏醒,正睁着眼左右看着,她心中欢喜,向白若初走近几步,微笑道,“来,濛濛,给你看看你情比金坚的叔叔婶婶,今日可是赶巧了,往日可见不着呢!”
襁褓之中,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睁着一双黑水晶般的眸子,正好奇地往四周看,见了她,却止了东张西望,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沐雪笑道,“若初啊,濛濛很喜欢你呢,你要不要也抱抱?”
白若初迟疑道,“我···可以吗?”那样小的一个肉团子,她真能抱得好吗,弄疼了怎么办,弄伤了怎么办,若不小心摔着了又怎么办?
沐雪却是对她放心,正打算将孩儿交到她的手上,“来,小心托着,”见她犹犹豫豫,像是有心伸手来抱一抱,却又不敢的模样更是失笑,“你怕什么,往后有了自个儿的孩子,你还能不抱吗?”
白若初闻言不由转向叶歧扬,见他正也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顿时从脖子烧到了耳后,忙低了头去,偏沐雪仍是不依不挠,“脸这样红,这是怎么了?”
叶歧扬笑得温煦,“若初怕羞,嫂嫂就别逗她了。”
沐雪犹是不解,奇道,“可我说的是实话啊,小叔,你今年也二十七了,也该考虑孩儿的事了。”她望着怀中娇儿眉眼柔和,又转向沈泠怀里熟睡的孩子,不由摆出了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道,“要我说啊,不需多生,一儿一女最好了,最好啊,儿子是哥哥,女儿是妹妹,哥哥会保护妹妹,这便圆满了!”
叶歧扬将白若初拉回身边,忍着笑道,“会的,孩子的满月酒,定少不了二位师兄与嫂嫂。”
白黎轩忍着笑,看够了这一场逼完改口逼生子的戏码,终于再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会儿方才停下,一抬头却见四人正望着他,眼里颇还带了几分责怪,忙肃了神色,正色对四人说道,“阿泠阿雪,我与歧扬有事商量,反正这扬州城你们熟,暂且自便吧。”
他这般说,定是有要事,沈泠不疑有他,忙点了点头,“好。”
白黎轩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着,“这太阳一晒便暖和了不少,可一暖和便又犯困,”又转身招呼道,“去书房说罢!”
书房里早已燃起了火盆,一踏入便觉温暖如春,书桌旁的书柜上放了只缠枝牡丹翠叶熏炉,袅袅烟雾向上升腾着,满室尽是莲花清甜的香气,闻之令人心醉。
白若初不由道,“这香气好奇特,是什么香?”
白黎轩闻言微怔,眼前似是爱妻盈盈笑意,她研着花瓣,又兑进去几味药材,揉搓成丸,放在香炉之中,这才笑着转向她,“轩哥啊,你闻闻,这味道好不好?”
多少年了,再无人称自己一声“轩哥”,他的心渐渐沉寂下去,可思及爱妻,尤其听闻弟妹这样称赞,心中又忍不住得意起来,“这是依莲调配的香,你若喜欢,我送你些便是。”
叶歧扬生怕提起他的伤心事,忙岔开了话题,“我在书信中说的事,师兄可有什么法子?”
对着师弟,白黎轩从来都不似对弟妹般和颜悦色,听他询问当即变了脸,“你尽会给我出难题!我要是有这法子,当初查案之初便先定了死者身份,何苦用失踪之人比对尸体数量这样不靠谱的做法!”
白若初伤心道,“这便是无法了···”
白黎轩最见不得女子落泪,忙道,“诶诶诶,弟妹你别哭啊!我想想,再想想!”
白若初动容道,“有劳师兄。”
白黎轩笑容满面地应道,“嗨!小事儿一桩!”
说着却转向叶歧扬,“你最近在金陵若是没什么事,便在我府里住一阵,一来容我好好想法子,二来···”他蹙眉沉思着,缓步走到叶歧扬身边,一双眸子似笑非笑打量着他,却忽然发力,一掌拍在他心口。
白若初顿时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道,“歧扬!”她忙扶了他在桌边坐下,关切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叶歧扬面色如旧,微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儿。”
白黎轩语重心长道,“放心,我下手向来有分寸。”
说罢又居高临下地盯着叶歧扬,“这小兔崽子就是欠教训!当初重伤后我怎么给你说的?戒骄戒躁,好生修养,你倒好,又是往金陵跑又是忙着朝政,还跑去打战,你···你你还敢亲自披甲上阵!”
他一屁股坐在书桌上,将脚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连声责问,“你这小命还要不要,我问你小命还要不要!”
白若初全然不曾想到他竟是会问责此事,急急为他争辩,“师兄,是我,是我不好,是我···”
白黎轩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是你什么?”他轻笑了笑,问道,“是你推他上的战场啊,还是你拿刀捅的他啊?”
白若初正色道,“都是。”
白黎轩几乎要被她气笑了,“弟妹,护短可不是这么护的!”
思及他身上伤势,白若初更是自责内疚不已,“他挨那一箭是为救我,他迎战启军,也是为我···”
叶歧扬厉声道,“若初!”他素来待她温和,今日这么一喊,顿时将她吓了一跳,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叶歧扬本也无意对她大声,一见她泫然欲涕的模样更是心软,忙软下了声音哄着,“我昨日怎么跟你说的,你别将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白若初呜咽着扑入他怀中。
白黎轩本是等着看一场“反目成仇”的好戏,不想却见了这样的一幕,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大手一挥就要出去,“行了!我管不了你们!”临行前仍是不忘恶狠狠地对二人告诫一句,“但有一条给我记着,这一个月给我好好喝药,谁不喝我就打到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