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是在翌日早朝后传来的，叶歧扬才下了早朝回府，连官帽都还来不及脱，圣旨便到了。新上任的传旨内侍扯着同样尖利的嗓子宣读着旨意，末了，毕恭毕敬地将圣旨交给叶歧扬，赔着笑脸说道，“叶相，郡主，老奴在此恭喜二位了。”
白若初一怔，叶相？
倒是叶歧扬一脸从容，接了旨意，抱拳行礼，“多谢公公，”转脸又吩咐，“离落。”
离落心领神会，上前地上一包银子，内侍接了银子，更是乐得满脸笑意，连声道，“叶相客气了。”话虽是这么说，却也不见他将银子奉还，反倒藏得更紧了。
叶歧扬又同他客套几句，便遣了离落，将他送出了府门。
白若初倚在柱子上出神，抬眸看着他，奇道，“叶相？”
叶歧扬点头，“恩。陛下早朝时封的右相，还未来得及告诉你。”
白若初细想了想，道，“我记得，丞相是文官。”而他往日官拜大都督，也领兵打战，手中必有兵权，做了丞相这文官，兵权便是收了，康乐帝此举，明升实降，又是为何？
叶歧扬将圣旨交给清和，吩咐他收起来保管，这才说道，“是。”
他知道因曲府惨剧，她对康乐帝成见颇深，听她这般询问，大抵是疑心康乐帝此举别有含义了，心底不由苦笑，康乐帝与她之间这一重隔阂，只怕今生今世都不得消解了！
转念思及如今处境，更是忧心忡忡，右相，郡马，这一重重尊贵的身份，更是一道道的枷锁，锁尽了他的退路，也许已注定了他的结局。
他沉声唤道，“若初。”
白若初脱口而出，“你别喊我，他们姓刘的我一个也看不惯，实在···实在没法将他们往好了想。”
叶歧扬迟疑片刻，笑问道，“煜王殿下也是吗？”
白若初一怔，不由抬头看向他。
叶歧扬笑着拥她入怀，磨蹭着她软软的长发，又问道，“阿勋也是吗？”
白若初自知说不过他，也没费那个心思去辩驳，只嗔怪一句，“你就爱笑话我！”
叶歧扬朗声而笑，说话间却已将她的双手紧握掌心，连连道，“不闹不闹了！外边冷，我们进屋去。”
二人进了屋子，炭火依旧烧得暖暖的，白若初在火盆边上烤了许久，身子方才有几分回暖，正想转身去瞧瞧叶歧扬在做什么，不想却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叶歧扬低头含笑，眸光温柔而清澈，“傻丫头！换个想法，我不必再出征，不必再上战场，我可以在府里陪着你，日日都能见面，你不高兴吗？”
白若初陡然一惊，神思一转，便想起那日泛舟他曾说明，夺嫡之事，他已谋划多年，并非单单是为她，更是为大越千千万万的百姓。
她早知道的，他心怀天下苍生，拥护有智谋的康乐帝登基，更是东征西战，保家卫国，而她却是禀明了康乐帝，生生夺去了他报效家国的机会。
她迟疑着问道，“你···怪我吗？”
叶歧扬惊疑道，“怪你作甚？”
白若初嚅嗫道，“你心怀天下，我却···却禀明康乐帝，让他召你回来···”
叶歧扬啼笑皆非地望着她，“你怎么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双手轻轻放在她肩头，他俯身凝视着她，“这样很累的。”
满心愧疚之中，白若初也只是静静地望向他，不发一言。
叶歧扬长叹一声，再度拥她入怀，下颌抵在她额上，柔声说道，“即便你不说，他也不会让我在青州呆太久。江逸死后，我便设计夺了刘玢的权，让他空有主帅之名。康乐帝若是身在金陵，即便听闻消息也可当做不知道，不会如何，可他来过大营，便不会袖手旁观。此事关乎皇族颜面，他断然不会让他的弟弟白白受辱。”
白若初闭上眼，沉默不语，果真，她一介小女的诉求，怎能动摇康乐帝心中决定，他决定得这样快，想来是触动了切身利益了。
她倚在他胸前，自嘲一笑，到底是被关了这一年多，连脑子都不会动了。
环在她身侧的双臂篡然收紧，二人的身体贴的那样近，咫尺间便可闻对方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她听见他在叹息，“丫头，我有时候真的希望你可以笨一些，别想那样多，心思也不要这样敏感。你这样，会很累。”
心底一时无限柔软。
在他的身边，也许她真的可以抛却一切烦恼，不必整日想着如何自保，不必终日惴惴不安，有他在，她便依旧可以像前十五年无忧无虑的太平岁月一般，纵情欢笑，恣意玩闹。
清和手持名帖，习惯性地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抬眼便见二人正在房中卿卿我我，愣了片刻后，忙不迭地关上房门，捂眼逃走。
叶歧扬扬声喊他停下。
清和战战兢兢地推开门，心虚地恶人先告状，“公子，您与夫人在房里的时候怎么不栓门啊？”
叶歧扬眼峰凌厉，淡淡地在他身上扫过，清和顿时打了个哆嗦，一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一手递上了手中名帖，“公···公子，昭王殿下让人送来的，请公子午后过府一叙。”
叶歧扬接过，草草一看，转身对白若初道，“陪我去吗？”
清和忙道，“不不不，公子，昭王殿下只请您一个人。”
如此相邀，便是有要事商量了。白若初松了口气，她无法再如常般面对云洛，同样，也无法告知他一切的原委。
她婉声道，“既如此，我便在府里等你。”
清和对二人抱拳，逃命似得出了房门。
叶歧扬手持名帖，神思却不知飘去了何处，白若初连唤她好几声方才回过神来，应声道，“好。”
白若初忧心道，“怎么了？这样心不在焉的。”
叶歧扬双眉微蹙，斟酌道，“我只担心，他是起了从军的念头。”
白若初又惊又疑，“为何？”
叶歧扬摇头，伤神道，“我也不知，只是去年与他军中相处一月，隐隐猜测罢了。”
白若初清浅一笑，“既是猜测，便做不得准。阿勋生性淡泊，又曾跟随高僧修行两月，心性更高，他不会愿意沾染战事的。”她拽着他的衣袖，双眸亮若星辰，此刻却是弯成了月牙儿，对着他娇声说道，“方才还说，要我别想这样多，可你也是这样，想的担心的，远比旁人要多，时时刻刻都不得安宁！”
叶歧扬无奈一笑，温言道，“也是，人各有志，我也杞人忧天了。”想了想又笑，“若初，还有一件事不曾告诉你。”
“什么事？”
叶歧扬紧紧拥着她，“陛下准我两个月不上早朝，等年后天气暖和些再去。一来让我好好休养身体，二来，也好专心准备你我的婚事。”
听闻婚事，白若初面上绯红，低声应道，“好。”
叶歧扬又道，“明日我带你去扬州。义父他终归是要···唉···”叹息声幽幽，隔着经年的时光，冲破了多年的隔阂，仿佛逆转时空，重新回到了幼时的谆谆教导之中。
白若初的声音有些颤抖，隐隐透着心酸疲累，“好···”
既定了规划，时间便过得格外快，不过是在书房中翻过几页书的功夫，日头已是西斜，待夕阳洒满了庭院的时候，叶歧扬便从昭王府赶回来了。
他的步履有些沉重，下马之际还被脚下台阶绊了一绊，险些摔倒，待站稳后，便将马缰丢给了清和，疾步走去了书房。
那脚步声，笃、笃、笃地响起，仿佛蕴了无尽的心事，向人倾吐着无穷的烦恼。
昭王他是怎么说的呢？
是了，他见自己不予支持，便疾言厉色地与自己辩驳，“叶兄，你可知阿勋早已不是往日的阿勋？往日的阿勋是个弱者，根本不知世间疾苦，别扭而矛盾，只知顾影自怜，一心要跳出红尘。可如今不是了，我见过军人铁血，战场狼烟，我的心里怎可能再无一分触动？”
“那些人，那些沙场的将士，他们为国、为家，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才是真正的汉子！若无他们，边疆动荡，国将不国！如今你回来，军中无大将坐镇，依照刘玢的性子必然作妖！他害死将领事小，害得我大越吃败战，丢领地，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这罪孽便大！”
一番话说得气势磅礴，哪怕他再三告诫，穆王如今身体已毁，留他在军中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挨日子，耽误他病情的诊治，昭王亦是摇头。
“叶兄，我是这大越的昭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捍卫疆土，保家卫国，护着黎民百姓，理该有我一份！”
北风起，一旁栽种的凤尾兰摇曳不止，日影洒了一地的斑驳，将满院的夕阳打散，碎成了片片红霞。
他已在书房外站定，透过窗帷，静静看向房中。
香炉袅袅升着香烟，火盆上堆满了火热的银碳，冒着隐隐的火星，他心尖尖上的人啊，正坐在书桌旁，正翻着一本书看，也不知是书上有甚内容好笑，还是她想起了什么事，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尤为动人。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他反问昭王的那句话，“你若出征，想过王妃没有？”
昭王的神色瞬间黯淡了下去，“是我对不住她。”他的眸光忽然一亮，斩钉截铁地对他说道，“只是，若无国，何来有家？”
听他亲口说出这话，叶歧扬便知，自己已拦不住他了。哪怕他武艺平平，哪怕他兵法仅是粗通，他也拦不住他，这满心的责任感，与满腔报国之志。
只是，自古以来都是一样的，孤身一人之时尚且还好，若娶了妻，成了家，那国与家，便注定会辜负一个。
他不知该不该自私一回，去感激如今这一副不耐严寒、不受疲累的残躯，让他不必在家与国中挣扎选择，让他得以暂时从纷乱的战事之中抽身，于这乱世之中偷得一份安宁，与心爱之人朝夕相伴。
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丝笑意，他抬眸，去追随屋中那一抹倩影，却见屋里空空荡荡，心顿时揪了起来，她去了哪里，分明之前还在屋里的，这样短的时间，可是遭了什么不测？
他怕得浑身颤抖，几乎要站立不稳，正要抬脚满院子的去找，却听闻身旁熟悉而温柔的女声，“回来了怎么不进屋，站在外边不冷吗？”
转头看去，却见是她站在门边，笑吟吟地望着他。
一颗悬着的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他长出一口气，疾步奔向她，紧紧相拥在一起，不住地呼喊着她的名字，“若初，若初···”
白若初忙道，“我在，我在。”她轻抚他的背顺气，柔声说道，“怎么了？去了趟昭王府怎么急成这样？阿勋对你说什么了？”
叶歧扬气息急促，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方才还见你在房里，我一抬头，你便不见了···”
白若初心中动容，说到底，他也是因往年那些事心有余悸，忙安慰道，“怎么会不见？我会在的，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