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缓步走到苏绮罗的墓碑旁,倚着碑石缓缓坐下了,一声“娘”尚未出口,心底的悲伤与委屈却如海浪翻涌不止,生生的将她迫出泪来,她轻轻抚过粗糙不平的石碑表面,一笔一划地描摹着碑上的名字,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如此也不知哭了多久,心底总算是稍稍恢复了平静,她擦干了眼泪,开始对父母絮絮说起近日发生的一些新奇事。
不知不觉间,便已过了午时。阳光幽幽地洒了满地,驱散了空气之中冰冷的水汽,带着树木枝叶淡淡的青草气息,渐渐抚平了她颤栗不已的内心。
斯年不知何时已悄悄绕了回来,在她身后小声地询问,“都过了午时了,郡主若不嫌弃此处的粗茶淡饭,不如留下用了午膳再走?”
白若初摇一摇头,扶着石碑站起身,低声说了句,“不必了。”
她跪坐许久,双腿都有些麻木,站起来时有些不稳,踉跄了几步,待站定,便俯身去揉发麻的双腿,“不必了,我这就回去。”
她向一旁走去牵马,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斯年说的,“你也不必向皇帝去告状,说我情绪不稳,饮食无度,喝药也不守时,”她带着一丝凄凉的笑,“过了年,我便二十岁了。着实不年轻了。”
斯年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总有种做坏事被人看透的心虚之感。
白若初不再多与他客套,只抱了抱拳,便策马离去。
一路都平静地往前走着,可才下了山不久,便听闻身后有人远远地呼喊,“白姑娘!”
她方才哭得厉害,也哭得有些久,头脑有些迷迷糊糊的,加之近来相处之人,要么称她为郡主,要么便喊她若初,“白姑娘”三字,让她一时间不曾反应过来。
身后那人见她不停下步子,于是又大声喊了一句,“白若初!”
这会儿,她听得明白,忙勒紧缰绳回头,只见三人三骑,远远地站在那里,她狠狠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来人究竟是谁,只是这一下,便愣在了那里,待回过神,忙调转方向,策马扬鞭,恨不得飞身到他身边才好。
叶歧扬亦是策马上前,不多时便遇上了,他欢欢喜喜地下了马,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清和与离落坐在马上“咯咯”地笑,清和驱马逼近离落,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许久不见,姑娘与公子愈发黏糊了!”
离落毫不客气地拿手肘捅了他一把,却也不曾捂了他的嘴,任他胡说。
白若初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喃喃道,“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叶歧扬温和而笑,“是,我回来了。”他的手轻轻在她脑后的长发上拂过,“走吧!回家了。”见她仍站定不动,不由问道,“怎么了?”
白若初抬起头,有些娇嗔地看了他一眼,“忙了大半日,我有些累了。”
叶歧扬啼笑皆非地看着她,“把手给我。”
白若初依言,不想下一刻便觉一阵晕眩,待回神之际,她已与他共乘一马,稳稳地向金陵城中行进。
他的手环过她纤细的腰身,紧紧拉着跟前的缰绳,见她双眼红肿,不由柔声相问,“方才是去看令尊令慈了吗?”
白若初点了点头,“恩。”
叶歧扬既是有心劝慰一番,却又生怕他刻意的提起会勾起她的伤心事,也只是道,“别太难过了,往后你有我。”低头却见她正搓着双手,忙道,“手凉不凉?快给我。”
白若初乖乖地将手送入他是掌心之中,冰冷的双手总算是觉出了些许暖意。她回头,低声询问,“你要去见皇帝吗?”
叶歧扬道,“这是规矩。”可见她失落的神色便又不忍,忙道,“你在府里睡一会,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好。”
叶歧扬趁她不备,低头亲吻她的面颊,而后面不改色地吩咐清和,“一会儿进城后去给昭王殿下送个信。”
叶府主人将回的消息十几日前便已传了来,府中奴仆手脚麻利,早已将死气沉沉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叶歧扬并不多做停留,只是在卧房里换了朝服,便带着离落进宫去了,清和满面春风,殷勤地将白若初领取了她两年前居住的东厢房。
白若初起了个大早,又大哭了一场,神思实在倦怠,清和走后不久便钻入蓬松的棉被之中,沉沉睡去。
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忽觉一股热源贴在身上,心下猛然一惊,挣扎着便要起来,不料那人却已伸出手将她揽在了怀里,热扑扑的气息旋即传到而后,激得她浑身酥麻不已,“别乱动,让我抱抱你。”
白若初见是他,这才放下心来,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好,纤纤玉臂缠上他的腰身,再次睡去。
真正睡醒之际却已是黄昏。橘红色的夕阳散漫地从窗帷照射入内,幽幽地爬上了房中每件器物,将整间房都笼在一片暧昧不明的暖色之中。
白若初久睡初醒,头脑有些迷糊,才睁了眼,便听闻头顶有人淡淡说话,“醒了。”
白若初揉着眼睛,神思渐渐恢复清明,这才发觉,她竟是枕着他的手臂,窝在他怀里,面上顿时飞红一片,只“恩”了一声,带了些许鼻音,乍听之下却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叶歧扬将她抱得更紧,柔声询问,“阿勋说你没用早膳便出了门,眼下都快酉时了,饿不饿?”
白若初打了个呵欠,软语道,“你不说倒不觉得,听你提起便饿了。”
叶歧扬笑道,“吃食都备下了,你先放我起来,我让人去热一热端来。”他支起身体,心底却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于是轻轻划过她鼻梁,柔声道,“小懒猫再睡一会。”
白若初轻轻“哼”了一声,扯着被子翻了个身,不再去瞧他。
不过片刻,满桌精致的吃食便已送了上来,白若初这才起身披上外衣,依着叶歧扬而坐。
叶歧扬替她盛一碗白粥,微笑着放在她手边,“饿了这样久,先喝点白粥,别伤了肠胃。”
一顿饭吃得欢欢喜喜,二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尽的甜言蜜语,吐不完的相思别离,白若初担心他的身体,几番询问,又用自己鄙薄的医术探了脉,并未觉出不妥,这才放了心。
叶歧扬执了她的手细看,再三想问她被囚禁启朝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却又不敢,也实在不忍,去揭开她心底那些伤疤。
罢了,眼下她还在自己身边,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白若初轻轻捧着他的脸,含笑道,“怎么这样瞧着我?”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掌心,而后是前额、面颊,再是唇上。他对待她,从来都是温柔而有耐心的,此刻却显得有些急躁,灵巧地撬开贝齿,肆意在内掠夺,直至她呼吸渐渐不稳,方才肯罢休。
他哑着嗓子唤她,“若初。”
白若初倚在他胸前,一手搭在她肩上,软软地应他,“我在。”
叶歧扬道,“陛下今日给我们赐婚了。”顿一顿,又道,“日子定在新年。”
白若初不由吃惊,“成···成亲···”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感受,她怔怔道,“还有一个月,便是新年了。”
叶歧扬见她神色不明,以为她不愿,心中未免焦虑,忙问道,“你可愿意?”
白若初默了片刻,终是莞尔,娇声道,“好。”
从景嘉三十年到康乐二年,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他们一起经历夺嫡之争,经历帝王猜忌,一路跌跌撞撞,相扶相持地走来,同仇敌忾过,也心寒放手过,甚至,若非先帝孝期,她如今早已是穆王妃。
万幸,历尽千帆,初心不改。
天幸,沧海桑田,他们身边的人,仍是彼此。
就这样相依相伴地结为夫妇,共度余生,真好。
叶歧扬静静地抱着她,眉眼柔和,旋即却又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他斟酌着说道,“若初,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白若初道,“你若想说,我便听着。”
叶歧扬本有意告诉他,这短短一月,他已将刘玢整治得酗酒无度,形同废人,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生了怯意,她素来重情,又是和刘玢一道长大的情分,刘玢可以绝情,她却未必狠得下这个心,若她得知刘玢如今的惨状,又会如何?
他支支吾吾地“我”了半晌,忽然话锋一转,轻咬她的耳垂,柔声倾诉相思,“我心悦你,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此心唯你。”
白若初顿时浑身战栗,红着脸啐了一口,“这样油嘴滑舌!”
叶歧扬却笑道,“不喜欢吗?”
白若初却不作答,只赌气似得转过身去,不去瞧他。
夜色渐深,院内已燃起了烛火,透过纸窗看去,只隐约见得模糊的一团,在院子的中央,绽着熠熠光忙,白若初望着那些微微跳动的火光,神思却有些飘忽,恍惚间,却是昨夜茗山上的火把,那蒙面人无情的铁剑。
她静静道,“歧扬,帮我两个忙好吗?”
叶歧扬正忧心她生气,听闻这话,忙道,“你说。”
白若初神色怆然,“第一,我总觉得我娘不会是服毒自尽,以证清白的人,依她的性子,暂且忍耐,而后奋力反击才是,我想找回曲府中奴仆问话。第二,我昨夜见到了师兄,若他活着,依当日苏府中失踪之人与发现的尸体,师傅已经···”
她语气悲恸,言及于此,已隐隐拖起了哭腔,“我想为师傅和商陆叔立碑,单独将他安葬,只是,那些焦尸碎尸,我实在分不清,哪一个是师傅···”
叶歧扬亦是面有悲色,到底是从小教养他的义父,哪怕心中早已有数,如今篡然提及,心间亦是像针扎一般,难捱的刺痛,他道,“第一件事,我来帮你找。只是这第二件···”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没什么分辨的法子,须得问问白师兄。”
白若初感激道,“多谢。”
叶歧扬揽她入怀,怜惜道,“若真要谢我,往后便别再离开了。”
藕臂勾上他的脖子,白若初抬头,主动去亲吻他的唇,“不会了,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