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的风波似乎便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昭王留下了阴魄,替他拟了个“凯”字作为大名,至于贺兰筠,她本就是敌国公主,即便是指认,又有几分可信?何况,她那等高傲之人,大概也不屑去指认一个杀手。
天蒙蒙亮的时候,白若初猛然自噩梦之中惊醒。
梦中的女子黑巾蒙面,手握长剑疯狂地对她叫嚣着,那临近悬崖的当胸一剑,几乎要去了她半条命,而在这样的刺杀之后,她依旧可以噙着和善的笑意,为她端来汤药,假模假样地诉说着她的关心。
梦里的人啊,容貌时常会变得模糊,只是一个恍惚,那一张带着伪善笑容的脸便笼在了柔和的光晕里,渐渐的,随了梦中的她的起身,视角转换,那张脸又开始变得清晰。
她抬起头,手中的药碗怦然落地,漆黑的药汁洒在她素净的鞋面上,她却再压抑不住心底惶恐,尖叫着从梦中醒来。
梦里那坐在窗边的女子,赫然是云洛的模样。
白若初擦了擦冷汗,自黑暗中抱膝而坐。她的确是怕,往昔倾心相待的嫂嫂竟是欲取她与歧扬性命的敌国公主,而如今,从来都是真心以待的云洛,她的来意、她的任务、她的目标···实在不敢多想。
静坐了一会儿,她却想起了一件事,苏礼诘坠崖也好,那蒙面人是他也罢,都仅凭阴魄一人之言,凭那蒙面人与他相同的剑法,这真的准确吗?剑法相同,便会是苏礼诘?
在未见到尸体前,她谁都不愿相信。
她披上衣裳,留了张字条将行踪交代清楚便推门而出。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周边浸染出几缕朝阳初升的红色朝霞,暖暖的一大片,照耀在王府花园的小路上,伴着她匆忙的脚步。
她牵了马,策马赶往茗山崖下。
天色尚带了几分夜的暗沉,一路上的空气又潮又冷,呼吸入肺,仿佛吸入了大把的冰渣子,冻得她打了个寒噤,忙裹紧了斗篷,戴上风帽借着赶路。
茗山崖下一片荒凉,冬的肃杀逼退了一切翠色的嫩草,空留大片的荒土,间或细碎的砂石,与大块的岩石。
她绕着崖角下细细寻了一整圈,什么都不曾找到,反倒是让她在一辆马车旁,见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云洛、阿魄?”
阴魄迷茫地揉了揉双眼,依旧半睡不醒倚靠着车厢。
云洛随手替他将掉下来的斗篷重新盖好,这才大大方方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双唇因失血而苍白一片,她道,“我在等你。”
她几步走上前,一双美目带了几分愧意,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方才将话说出口,“若初,别恨我。”
霎时白若初心中有千百个念头闪过,沉甸甸地压在心里,与她断交,此生都不再来往吗?然而只是片刻的沉寂,她低着头,刻意避开了她的眼神,“为何要恨你呢?”
云洛凄然一笑,以往的怯懦,甚至是连日以来的娇憨,都在她身上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张扬的自信,一种宛若新生的脱俗气质,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往常,那怯懦也好,娇憨也罢,不过是她为掩藏自己,所戴的面具罢了。
她抱歉道,“我以为,你被淑···被贺兰筠骗了那样久,而我也骗了你那样久,我···”
白若初打断她,“你知道陈怡珊就是贺兰筠吗?”
“不知。”
白若初随手将马系到一旁,曼声道,“是啊,你连陈怡珊的面都没加过,即便见过,你也未必认得。你一非知情不告,二非见死不救,我为何要恨你?”
云洛眼中闪过灼热的光,却也仅是片刻,便无声无息地沉寂下去,她低声道,“推己及人罢了。”
转眼见白若初神色晦暗,心中便已了然,任何人知道自己身边有个杀手,都是难以接受的,何况她还深受杀手之苦,她昨夜不曾在阿凯说明后便甩她一耳光,着实是待她客气了。只是,她自己的心意,还需得说明白。
她喟叹道,“贺兰筠带着伪善的面具欺骗于你,暗地里对你痛下杀手,我也带着柔弱的面具接近于你,若我是你,我定然···定然迁怒。”
白若初不由苦笑,迁怒?幼时娘便教过她,冤有头,债有主,对于仇恨,要么忘却,要么大大方方地找上门去,记在心里时时刻刻折磨着自己,或是迁怒旁人,是最无能的举动。
娘亲教诲在前,她岂会无缘无故地迁怒?她只是,有些害怕罢了。想来那两年师傅对她还是太过温柔了些,她如今面对杀手,哪怕是无恶意的杀手,依旧会害怕。
她思索着问道,“你会伤害我吗?”
“永远都不会。”
“那日,我与南星遇到你的那日,你昏倒在林子里,是你的安排吗?”
“不!我那时是逃奴,被人发觉了,自然是直接痛下杀手的!”
“那我迁怒你什么?”
“我···只因身份。”
她闭上眼,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够了,这便够了,既然初遇不是算计,既然相处中从未有过伤害,她还揪着那一层身份做什么?假以时日,等她心底那一层余悸过后,她还是愿意与云洛成为闺中密友,亲密无间的,“有些事我不想弄得太清楚,你也别告诉我。”
耳边云洛叹息了一声,“若初。”
她睁眼,却见云洛递上一柄利剑,不由诧异,“这是···”
云洛道,“我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这里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在那块石头边上,找到了这把剑。”
白若初一惊,忙接来细看,剑身被打造得极薄,通体锃亮雪白,透着隐隐的寒气,剑刃锋利无比,吹毛立断,剑柄上雕筑的,是祥云纹图案,在威严之上,添了极为淡雅的一笔。
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忙细看了靠近剑柄处的剑身,没有,旋即将剑翻转过来,却见另一侧的剑身上,镌刻小小的两个字。
离尘。
这是苏礼诘成婚后的第一个生辰,师傅所赠,意欲不为尘世所累,一心一意地悬壶济世,造福苍生。可到头来,原本盼他济世救人之礼,竟成了取人性命的凶器!
心头一时火起,既是恼他连年的欺骗,辜负师傅殷殷期盼,却又实在无法狠下心,去彻底否定他,真正恨他入骨!
她扶着马车,喘息许久,方才平定浮躁不安的心。待神思回复之际,却见云洛与阴魄都已站在跟前,满眼担忧地望着她。
她摆摆手,“没事。”干净利落地收了剑,正打算回去,眸光却自一旁马车上一扫而光,车厢的门窗都紧紧合着,门前的一侧的辕木上有些剐蹭的痕迹,还沾上了不少黄土,心思忽的一动,她停下脚步询问,“我有些累了,马车可否载我一程?”
云洛一惊,面上顿时浮上一层不自然的红晕,她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马车轮子坏了,我还想劳烦你,回去的时候替我告诉殿下一声呢!”
白若初心底已有数,却并无意去戳破她并不怎么高明的谎言,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解了缰绳,翻身上马,纵马而行。
她已是不知,该不该继续告诉自己,当日河中的碎尸之中,有一个是师兄,师傅还活着了。其实她早先也想过,曲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师傅却连面都不露一个,多半是已遭了不测,可如今当这揣测再一次被证实的时候,心里还是漫上了尖锐的绞痛。
她在岔路口勒紧了缰绳,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泛起一阵阵的潮热,于瞬息间晕出一身的汗,紧紧地贴着小衣,黏腻得让人恶心。
片刻后,她拿帕子拭去了前额的汗,转道上了茗山。
这是她回到金陵后,第五次来看望爹娘,第二次来的时候,她便发现,康乐帝让人在陵墓旁修缮了一所竹屋,竟还派遣了斯年专为曲家长辈守陵。
她去的时候,斯年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清扫着枯叶,见她前来,忙迎上来牵马,“郡主今日来得好早。”他将马匹拴在一旁的树上,转头却见她面色苍白,形容憔悴,关切道,“郡主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曾用过早膳?”
白若初摇摇头,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我想与爹娘单独待一会儿。”
斯年会意,对她拱手作揖,“郡主请便,我去林子里走一走。”
说罢抱拳离去,沿小路而行,在不远处寻了一株参天古木下盘腿而坐,不多时便有一素服少年自密林深处走出,他朝着白若初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旋即转向斯年,苦笑道,“你如今见着郡主,不愧吗?”
斯年仰头望天,满目所见,却尽是泛黄的叶片,闻言大吃一惊,“你怎会知道?”
煦涵眉目不动,依旧静静地望着他。
见他这样冷静,斯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并无被窥破心事的难堪与窘迫,反倒觉得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心上的担子,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愧意与内疚,已在须臾间,被人分去了一半。
他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声,“陛下愧,所以加封三小姐为长宁郡主,我愧,所以我在此为曲家长辈守灵。”
煦涵走到他身边蹲下了身,双眉微蹙,“斯年,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斯年摇一摇头,沉闷道,“我从前什么模样,早已不重要了。要紧的,是我没有救出三小姐,而那致命一剑,是我刺出去的!三小姐的至亲,是我杀的!”
煦涵冷哼了声,没好气道,“你当日做下此事的时候,就该想到,早晚会有这么一日。”
斯年紧靠着身后的古木,渐渐从喉咙地里挤出酸涩的笑声来,“可我无法选择。”
煦涵霍然起身,只丢下一句“好自为之”,转身便走。
斯年扬声呼唤道,“煦涵!”
煦涵顿时停下脚步,分给了他半个眼神,“还有何事?”
斯年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疾步奔去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腕急迫道,“你我此生都居于人下,都是奴!别太聪明,那没有好下场!”
煦涵眉眼微动,默了半晌,仍是挤出一个与他极为相似的苦涩笑容来,“我为殿下守灵,哪里有什么聪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