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立碑
安平君2020-02-22 12:003,379

  扬州的日子依旧风平浪静。

  闲暇中,叶歧扬带了白若初去了趟青囊馆。青囊馆早已易主,如今是赵殷当家,在留守的同门师兄弟帮助下,依旧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赵殷见叶歧扬前来,心里是欢喜的,本以为可就此将青囊馆大权交出,不料叶歧扬却是嘱咐于他,万不可忘却先生初心,辜负先生期望。赵殷不由叹息,也是,如今他已官拜右相,日理万机,哪里还有精力顾及这一家小小的医馆呢?

  白若初身在苏府三年,却从未踏足青囊馆,因而也不必担心有师兄弟将她认出来,她跟随叶歧扬最后在后院转了一圈,暗自做了告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随后便是苏府,叶歧扬本不欲带她前去,生怕她触景生情伤了身子,却耐不住她再三请求,只得应了下来。

  苏府早已不似往日的繁华,冬的萧瑟之中,愈发显得凄惨。东边那一侧的园子在一年前遭了大火后便寸草不生,空留下一片焦土与几棵枯木,映衬着一旁假山上黑黢黢的印记,无声诉说着一年前在此发生的一场大火。

  艾叶急急忙忙地从府里迎了出来,见叶歧扬站在府门口,疾步上前,尚未称一声“二公子”,便已簌簌地落下泪来。

  他抬起头,见叶歧扬身侧的白若初,不由惊道,“小···小姐!”

  叶歧扬正色道,“是郡主!”

  艾叶虽不解这其中缘故,却也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连声道,“是,郡···郡主!”

  叶歧扬随艾叶去了书房,白若初却无心前往,屏退众人,只身走去那已是干涸了的湖心亭中,曾几何时,碧水蓝天,她与师傅博弈,听从师傅教诲,这院子,这房间,时时处处都有师傅的影子。

  她的泪突然就落了下来,那些往昔相处的种种,那些救命之恩,教养之情,如海浪般翻涌上她的心头,彻底冲垮了她最后一层脆弱的坚强。她趴在石桌上抽泣不止,仿佛要流干最后一滴泪,诉尽全部的委屈一般。

  叶歧扬受了艾叶奉上的房契地契,又叮嘱几句,吩咐他将园子东边重新收拾一番,奴仆也不必遣散,往后他与若初许是会回来常住。

  言罢却又觉讽刺,义父在世之时,他近十年不曾踏入苏府,与义父共叙父子情谊,如今义父故去了,接手这座宅子的,竟会是他这个最为不孝的义子!

  议完了正事,便出门去寻白若初,在庭院中寻了一大圈,方才发觉,她竟是在湖心亭抽泣,心头一紧,忙疾步走去。

  白若初只觉身侧落下一大片阴影,一抬头,却见是他前来,心间骤然一暖,含泪喊他,“歧扬···”

  叶歧扬低叹道,“我不愿你来,正是如此。”

  白若初呜咽一声,扭头便投入他的怀中,叶歧扬轻拍她的背安抚,柔声道,“好了,我在这儿。”他的声音温煦而明朗,蕴了重重怜惜与情意,“你总是这样让我心疼。”

  他的安抚下,白若初渐渐止了泪,听他说明苏府的事后,便随他出了府门,上马车前,她最后望一眼那座承载了她三年欢愉与心酸的府邸,再次无声地落下泪来。

  叶歧扬正欲吩咐回府,离落却急急地找了上来,对着他耳语一番,他便改了主意,嘱咐白若初先行回府,自己则同离落策马前往府衙。

  白若初知他如今身居要职,虽暂居扬州,却仍与金陵有书信来往,离落此番急着来找他,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或是什么要紧人来了,便也不曾追问,只叮嘱早些回来,便让他去了。

  而那一桩二人牵挂已久的心事,却在白黎轩偶然间被濛濛光秃秃的牙床啃了手指后有了结果。

  他招来了刺史府中的仵作,细细询问,果真得出了想要的结论。

  翌日天一亮,便催着叶歧扬白若初上山,又急急赶去府衙,在一众捕快中挑了几个长得壮力气大的,扛着锄头铁锹便上了山。

  众人麻利地架起了棚子,挖开六座枯坟,仵作便开始一个个的检查起来。

  白黎轩站在边上,悠闲地靠着树干嗑瓜子。

  沈泠在他手肘上轻拍了一把,提醒他死者为大,不可不敬,他却满不在乎地“切”了声,勾着沈泠的肩说道,“这六个人呢,一个是启昀兄,一个是商陆,还有四个,是苏府做事的老实人,我与他们都熟,瞎装什么正经啊!诶,你吃不吃瓜子?”

  沈泠一巴掌拍掉了他不老实的手,言辞颇有不满,“你且不正经你的,我是个正经人,自然是要敬着他们的!”

  白黎轩骂了一声,“小古板!”

  斗嘴间,叶歧扬同白若初也到了,与二人见礼后便候在二人身边。

  叶歧扬以手覆上白若初的双眼,不动声色地将她转了个方向,背对众多尸骨,这才没话找话地问白黎轩,“师兄还未告诉我,请仵作分辨是有何依据?”

  白黎轩打了个呵欠,嘎嘣嘎嘣地嚼烂了一颗瓜子肉咽下,这才指着正捧着头骨细看的仵作道,“看牙啊!”

  沈泠顿时打了个寒噤,战战兢兢道,“什么?牙?”

  白黎轩正色道,“是啊,看牙!确定这些尸体之中哪一个是启昀兄与查清这些尸体到底是谁可不一样,前者早已明确死者身份,只待一一确认,那便找到特征,一一对应便好。我翻过这些尸体的名单,除了启昀兄和商陆,都是十几二十几的青年人,牙齿磨损定当不一样!而启昀兄与商陆,他们个子便有差,可以以此分别。”

  沈泠若有所思,眸光落在已检查到第三具骸骨的仵作身上,转头又去看满眼焦虑的白若初,一时间心有不忍,既是怕问得突然会伤了她的心,却又担心事有巧合,阴差阳错地认错了人,迟疑再三,终是下定了决心,问道,“法子是不错,可不能遗漏那两具碎尸啊!万一是苏兄与商陆呢?”

  白黎轩笑了一声,正待回答那碎尸的断手上长满了老茧,断不会是养尊处优的启昀兄,不想白若初已是出言,“不会。”

  她垂着脸,伤感不已,“我在琅州大牢听贺兰驰的意思,是师兄对师傅手下留情了,如此,他定想师傅可以死里逃生,只是···”话语中已渐渐拖起了哭腔,她咬牙,硬生生将泪逼回了眼中,这才又道,“他绝不会带师傅去见贺兰筠。”

  话音方落,便见仵作兴冲冲地捧着两个头骨跑来,对众人躬身施礼,“大人,郡主,找着了!”

  白若初霎时泪如泉涌,守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叶歧扬吩咐众人将师傅与商陆叔的尸骨收入棺椁,忽然眸光一闪,落在了那已有一道裂缝的肋骨处,她不自觉地拽紧了叶歧扬的衣袖,心中暗自思索,贺兰驰所指的师兄放水,绝不会是把剑往左胸上捅!哪怕有一丝侥幸不曾伤及心脏,可若伤了肺,胸腔积血,也是能要命的!

  难道,当晚的苏府,除却贺兰驰、阴魂、师傅与她,还有第四方势力在?而师傅的死,正是这第四方势力所为?可会是谁呢?

  眼见得众人已收尽了骸骨,正待封棺,她更是急切,连忙呼喊出声,“等等!”

  叶歧扬小声问她,“可有不妥?”

  白黎轩一怔,当着众人的面,毕恭毕敬地询问道,“郡主有何吩咐?”

  白若初急急奔向仵作跟前,“敢问仵作,当年大火之后,可是你验尸的?”

  “正是卑职。”

  “可还记得,这些尸体上,各有几处外伤?”

  仵作细想了想,而后道,“回郡主,因这些尸体经大火炙烤,因而体表伤痕不计其数。卑职如今也只能回想起一些较重的,五具都是颈部一剑毙命,剩余两具,一具一处,左胸一剑穿心,另一具两处,一剑在左胸,切断主动脉,另一剑在右下腹,伤口却只在浅表,不曾伤及脏器。”说着恭敬再施一礼,“若郡主需要,卑职可将当年卷宗呈上,这些都有详细记载。”

  白若初却道,“不必了,先入土吧!”

  真相已是铺陈开了,师傅他,的确不是师兄下的手。

  一年来的哀哀祈盼与连日的求锥心之痛,就这样猝不及防席卷过她心上的每一寸血肉,她在厚重的迷雾间苦苦挣扎,是谁,谁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之中搅弄风云,栽赃嫁祸!

  师傅为人温厚,在扬州悬壶济世二十余年,谁会这样毒辣,要对这样一个隐世神医下手?谁又是这样心思深沉,利用启朝杀手来掩藏踪迹?

  浑浑噩噩地看着师傅入土为安,立起墓碑,她的心里更是苍凉一片,炽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脸色也是一点一点地惨淡了下去。

  待白黎轩与沈泠带着众捕快衙役离去后,她终是忍不住,跪在墓碑前放声大哭。

  陵墓一旁,是师娘,也是师傅深爱妻子的坟冢。

  活着的时候身处敌国,深爱却无法相守,如今同去黄泉,了结了俗务的牵绊,也了却了对立的苦楚,他们终是可以毫无顾忌地深爱一场。

  叶歧扬自仵作回话后便觉她神色有异,定有心事不曾说明白,本打算在下山之时对她提一提,不想白若初已是先行坦白了,告知了阴魂下手留情一事。

  她的神色怔怔的,“歧扬,你觉得,会是谁杀了师傅?”

  叶歧扬浑身一凛,目光也有些闪缩,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白若初倏忽间停了脚步,直直的盯着他,“不知道,还是不敢说?不愿说?”

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 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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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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