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补偿
安平君2020-02-24 12:003,731

  恍惚间却见身边的雅楠俯身叩拜,忙抬起头来看,见是康乐帝,便也随了众人行跪拜礼。

  康乐帝扬声吩咐四人起身,又屏退了三个宫女,方才去瞧她,心下却不由一惊,忙关切询问,“可是歧扬折腾你?怎么气色瞧着比一个多月前更差了?”

  白若初接连三日随高僧诵经,为亡师祈福,好容易得空可好生歇息,却又被一纸诏书传召到了金陵,急急前来,自然是疲态倍现,听康乐帝这般发问,顿时气急,说话便也毫不客气,“谢陛下记挂,他素来与我以礼相待。”

  康乐帝权当不曾听到她话语中的怨气,拿起方才宫女放下的簿子递给她瞧,含笑道,“若初你来看,这些是朕为你准备的陪嫁。朕以郡主之礼嫁你,你可喜欢?”

  白若初淡漠道,“谢陛下。”

  雅楠捧着两盏茶水奉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康乐帝轻触嫁衣上的花样,犹自欢喜,“慧妍她一直希望你可以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若她在天有灵,看到这一日,也会高兴的。”

  白若初心下一动,语气也软了下来,“有劳陛下,还一直记着姐姐的心愿。”

  康乐帝此番并未有太多思量,只笑吟吟的注视着她,“这身嫁衣是按你一月前的尺寸改的,你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白若初心中一痛,垂眸道,“既是按尺寸改的,又何必试装?”她闭目不语,生怕再在他跟前失控落下泪来,忙俯身告辞,“陛下若无要事,若初告退。”

  康乐帝也生了恼意,“站住!”他追着她上前几步,望着那一张与慧妍有着五分相似的脸,本欲发怒却又实在不忍,只得叹了声,“即便是慧妍也不敢对朕甩这般脸色。”

  白若初心底明白,康乐帝如今这般厚待她,也不过是因对她家人有愧,希望能得她谅解,郡主的加封,可自由出入宫廷的殊荣,还有如今这满地的陪嫁,无一不是。

  可这般的厚待,却尽数由至亲之人血肉换来!恍惚间她理解了贺兰瑄当日的轻蔑之语,“所谓皇恩浩荡,不过如此!”初闻之时并不明白,然而如今却已感同身受,那些所谓的皇家恩赐,哪及得上骨肉亲情!

  如今康乐帝想着赏她些稀罕玩意儿,便要她谅解这一番愧意,安享这些荣华,她如何能够心安?如何能对得起逝去的英灵!

  何况,还有师傅···不···绝不能说,师傅的死,在明面上只能是启朝内奸做的!若她今日口不择言怒斥康乐帝杀了师傅,那明日,她的尸首便会出现在这未央宫中。

  她如今虽已失尽亲人,可至少,她还有歧扬,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着的人,她不能任性,不能图一时口舌之快,而辜负了他五年来的深深爱恋。

  她轻轻笑了一声,“若初非但甩陛下脸色,还踹过陛下好几脚,陛下可还记得?”

  康乐帝啼笑皆非的望着她,“记得。”他的眸中蕴了一分愁绪,语重心长道,“朕此次宣你进宫,是要你婚前都留在宫中居住,年宴在即,你身为郡主少不得出席,何况,你尚未成婚便与人同住,若传了出去实在不像话!”

  白若初不想他今日竟是有意要将自己扣在宫中,顿时想起早年的算计,恨声道,“若初生性放荡,却不知是拜何人所赐。阿鸢原来该居于何处,过着怎样的日子,陛下当真不知道?”

  康乐帝眸色深沉,不辨喜怒,只冷冷地看着她,“你再这般冷嘲热讽,朕真的要生气了!”

  白若初捧着茶盏轻啜一口,闻言不由冷笑,“是生气,还是恼羞成怒!”

  她一挥手,手中茶盏便被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粉身碎骨,几片翠色的茶叶沾在雪白的碎片上,显得触目惊心,她的眼里渐渐露出狠戾之色,厉声发难,“我本就不欲与陛下为难,是陛下千方百计地招惹于我!我一见了陛下,便想起往年那些刻骨算计,想起您是间接害我家破人亡之人,想起您那些兄弟,一个灭我曲氏满门,一个散播我的死讯,让我做了一年多的阶下囚受尽凌辱!”

  一席话说得又快又急,停下来之时方觉心口气闷,不由喘气连连,她的眼中微有泪光闪烁,静静凝视着康乐帝,语气微缓,“我敬您是仁君,广施德政,以天下万民为本,我也没想过杀您,没想过夺您皇位,没想过对您复仇,您还想要我怎样去做方才称您的心意?”

  心底大恸,她捂着心口,几乎站立不稳,康乐帝几番有意上前搀扶,终是被她倔强地推到一旁,眼里的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她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喉咙底的哭声,试图在他面前保全最后一层体面。

  她抬起眼,直视康乐帝深不见底的双眸,恨恨道,“可你为何总要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去想起那些刻骨仇恨?姐姐已经不在了,我与你之间,除却君臣,除却算计与被算计,可还有旁的关系?我原谅你也好,怨恨你也罢,于你有什么干系?你为何非要这般逼我?”

  她神色凄然,重重扯下腰上玉牌朝地上砸去,喊声亦是撕心裂肺,“什么郡主,什么自由出入宫廷,我若非不欲与你争执,断然不会这样受了,这些虚名,连我爹娘长姐的半个脚指头都比不上,谁稀罕担着!”

  一番话竟是如此痛断肝肠,她急急说完更是新潮翻涌,喉中似有腥气凝聚,她忙别过脸,张了嘴干呕几声,却不想乍然呕出了一口鲜血。

  康乐帝大惊,“小妹!”他眼底的薄怒飞快地散去,渐渐积蓄起鲜有的柔情与关切来,忙扬声喊人,“来人,快来人!”

  原候在门外的雅楠与嘉卉自听闻那茶盏破裂声响便悬着一颗心,生怕白若初为一时痛快惹恼了皇帝,此刻听闻康乐帝呼喊,忙推门奔走入内,“陛下。”二人眼见地上那一滩殷红,更是肝胆俱裂,失声呼喊,“郡主!”

  康乐帝急道,“快去请陈太医!”

  雅楠急急应下,一路跑着便去了。

  “嘉卉!”白若初轻轻执了她的手,恳切道,“嘉卉,你帮我,送个口信去宫门口。”

  嘉卉落泪不止,哭着问道,“郡主是要给谁送口信?”

  白若初喘了一会儿,气息方才渐渐平稳下来,料得如今的身子也出不了宫门,便干脆让嘉卉去送了消息,“给叶大人,告诉他,我在未央宫中很好,大婚前几日,我想在姐姐的宫殿里住着,让他别担心,回府候着。”

  嘉卉含泪道,“是。”

  康乐帝一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横抱起,送入偏殿的寝房之中。寝房中早已做了准备,被褥在太阳下晒过,蓬松的棉花带着几分阳光的香气,格外暖和。

  白若初倚着身后的软垫,缓缓地笑着,“天下怕是还没人敢对陛下这般不敬吧!”

  康乐帝睨她一眼,冷声道,“你还知道!”

  白若初望着他徐徐道,“我自然知道,我也知道陛下如今这般厚待于我无非是因姐姐,又觉着我可怜,想补偿于我。”一抹鲜血凝在她的唇边,在苍白的面上聚成极为艳丽的一点,愈发显得她憔悴不堪,她无力地笑了笑,“既如此,今日便将话讲开了吧!”

  她坐直了身子,却又觉得累极,便也不再顾着仪态,懒洋洋地倒在身后的软垫上,一字一句道,“陛下若真是要补偿我,那便把我爹娘姐姐还来!若无这三条命,我什么都不要。即便受了,我也不会对您感恩戴德!”

  康乐帝一时气急,“你明知···”他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脸色更是铁青,双眉紧蹙,似有怒火燃起,“你这是强人所难!”

  白若初只觉胸口闷得厉害,也没什么心思再理会康乐帝,便闭上眼养神。今日她这些话,康乐帝若能听进去便最好,省得总是拿什么玩意儿来赏她,显得她受了他多大的恩典似得;若听不进去···她也不在意康乐帝会因她的这番话对她发怒,左右因着姐姐的关系,只要她不去动摇他的皇位,他也不会下手杀了她!

  姐姐啊···心底长叹一声,姐姐,爹娘,还有···师傅,这些事,会是她这辈子永远过不去的坎。

  再次睁眼却是雅楠引了陈太医前来请脉,寝殿之中空空荡荡,康乐帝早已走了许久了。

  陈太医取银针在她手腕上扎上,不过片刻,呼吸便已畅快多了。

  送走了陈太医,她便在殿中小睡片刻,醒来时分便已黄昏了。

  雅楠与嘉卉端来了精致可口的晚膳,扶她起身洗漱,布菜之际,眼泪已是下来了,喃喃说道,“怪不得陛下会吩咐下来,要郡主在未央宫中出嫁,原来···原来郡主便是小姐!”

  雅楠在一旁应和,亦是双眸含泪,“皇后娘娘若见了,必然欢喜。”

  白若初并不用菜,只怔怔地望着眼前屏风上锦绣江南的图案出神,半晌,她轻轻叹了一声,“雅楠,也许姐姐,并不喜欢你们称她为皇后娘娘。”她取过桌案上摆着的一个酒壶,在杯中添了酒就一口闷了下去,她嗤笑道,“她也没有这么想做皇后,她盼着的,不过是个一心之人呐!”

  出乎意料的是,入口的却非是白酒刺鼻辛辣的味道,反倒是一种香甜,夹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余味清爽,回味悠长。

  不由微微一怔,随即问道,“这不是酒?”

  雅楠道,“是御膳房特制的桃花酒,没有酒的辛辣,却是有酒的香气,还能活血润肤,有益颜色。”她微微抬眸,见白若初面色不善,苦心劝道,“小姐体弱,饮烈酒伤身啊!”

  嘉卉心底亦是发慌,生怕她祸从口出,为自己招致祸患,忙岔开话题,“小姐,叶大人要奴婢传一句话给小姐。”

  白若初以手支颐,“什么?”

  嘉卉稍稍放心,清了清嗓子,学着传话之时叶歧扬的神色,正色说道,“戒骄戒躁,静候婚期。”

  雅楠不由笑道,“叶大人神了,这般了解小姐!”顿一顿又道,“小姐可听见没有,戒骄戒躁,小姐如今可万万不能动气!”

  白若初面色稍霁,如今这天底下也唯有他,方能给她几分安心,“好,我知道了。”

  嘉卉一双眸子清亮如水,噙了些笑意问道,“小姐是如何得知,叶大人必在宫门候着的?”

  白若初微微扬起脸,眸子亮若夏夜的繁星,在昏黄的烛火畔显得格外璀璨,“我知道,他断不会丢下我。”

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 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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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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