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回到府里,只觉神思混乱,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她烦躁地灌了半盏茶水下去,却愈发觉着心慌意乱,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心神不宁之下,便随手拿了本《方剂集》看,这本医书是从师傅的书房中找到的,却非师傅所著,而是她那素昧谋面的外祖母——当年的太医院之首赵太医的独生女儿收录的宫廷怪方。比如涂了之后便会全脸溃烂,而后熬过一阵子便会容光焕发的膏药,比如敷于面上,干了之后硬的像石膏的面膜,比如推迟月信的方子,纤腰瘦体的方子,还有能改变脉象,形成“喜脉”的方子···
白若初不由啧啧称奇,难怪这些方子如今只是被外祖母收录在这书中,若真流传于世,还不得乱套了!
正专心盯着书看,嘉卉却已叩门而入,福身道,“小姐,今日的药还没抓回来呢,小姐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白若初自书中抬起头,奇道,“今日出什么岔子了?”
嘉卉无奈地笑笑,“方才雅楠去看药罐中的水,却是被蒸气烫了手,不当心打翻了药罐。偏偏叶大人带着离落去了兵部议事,清和又为林小姐痛彻心扉,实在不好打扰,她便拿了药渣去药铺抓药,眼下还没回来呢!”
白若初忙问道,“她的手可还好?”
嘉卉实话实说,“肿了好几个水泡,”又劝慰道,“小姐不必太过担心,雅楠去了药铺,定然也是会为自己看一看的。”
白若初点点头,却忽的忆起什么,问道,“她拿着药渣去?你们没有药方?”
嘉卉捶着她的肩,应声道,“是,每日的药都是清和去太医院取的,叶大人细细检查过之后才会交给我与雅楠去煎。”说着“噗嗤”一笑,喜盈盈地望着白若初,“这几日叶大人都忙成那样了,还亲自检查药材,他对小姐可真是上心。”
白若初面上微红,啐了她一声,“多嘴!”
她捧着那一本方剂,饶有兴味地看了下去,不想下一刻房门便被猛烈地撞开,雅楠的左手已裹了层层纱布,失魂落魄地疾奔入内。
嘉卉吃了一惊,忙上前去搀扶她,“怎么了?去抓个药,出了什么事?”
雅楠仿佛这时候才回了神,她推开嘉卉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走到白若初跟前,忽然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下了,抱着她的腿潸然泪下,“小姐···小姐啊!”
穆王是在五日后的夜里回来的,没有出征时候康乐帝的亲送,也没有城中万民的钦羡,他不像当初那般,恣意张扬地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反而被捆得严严实实,堵上了嘴,丢在马车里,趁着天黑,悄悄进了城,进了穆王府。
苑昕推开了王府大门,正要吩咐后边几人将殿下给抬进去,不想府内灯火通明,入目的皆是刺眼的素白,一众奴仆侍女披麻戴孝,齐齐跪在大堂,哀声痛哭。
苑昕当下便火冒三丈,这是做什么,殿下还好端端地活在人世,这是在给谁披麻戴孝!
他强忍下心头怒意,转身吩咐几人先将穆王送去房中歇息,抬脚便去了大堂。他一路走去,扯落了四处的白纱,狠狠地甩进了大堂,厉声怒骂道,“你们在给谁披麻戴孝!”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一人小心翼翼地出声道,“是···是给侧妃娘娘啊。”
苑昕顿时皱了眉,“侧妃?”旋即斥责道,“混账!殿下连王妃之位都是空缺的,几时有过侧妃!”
众人顿时没了声响。
却有一温婉的女声自外传来,“如何没有?”
苑昕只见一女子从院中走来,那女子穿的素净,却并未穿着孝服,只在腰上系了条白色腰带,鬓边簪了两朵素白绒花,正是林素薇身边的侍女玲珠。
她一来,大堂众人便将头埋得更低了。
玲珠在苑昕身前站定,不卑不亢道,“苏姑娘身边那叫天冬的丫头,可不是被殿下娶了去?后来她吃错了东西丧命,无福侍奉殿下,当初先帝孝期,她连个像样的丧仪都没有!”
苑昕却是暗暗吃惊,天冬,殿下自苏府带来的那个小丫头,那样微不足道的一个人,连他这等奴仆都要忘记了,殿下他···他早该将她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玲珠渐渐转向了大堂正前方供奉的灵位,正色道,“王妃心善,特意求了太后娘娘,太后恩准,追封她为侧妃。侧妃当初去的时候都没有听到几声哭,如今让她们哭一哭,以尽哀思也好。”
苑昕一怔,“王妃?”殿下如今已有了王妃,可是那日逃出生天的苏姑娘?他试探着问道,“苏···苏姑娘?”
不想玲珠神色愤愤,直接一耳光甩到了他面上,“混账!”当着众人,她厉声责骂,“王妃娘娘乃是大将军林彦之女,林素薇林小姐!当今圣上亲封的穆王妃,你提一个死人做什么!”
穆王回来当晚,未来的穆王妃以侧妃丧仪相迎的消息,隔天便传遍了整个金陵,有人诧异,穆王非但在先帝孝期抢了旁人的妻子做王妃,竟还立了个侧妃;也有人怀疑,曾经穆王妃的死是穆王一手造成,不知这侧妃明面上误食毒蘑菇的死因,又有几分真,几分假;自然也有人赞叹,如今的穆王妃好手段,这疯疯癫癫的穆王方才回来,便给了这样一记下马威!
林素薇跪在太后跟前哭得气哽声涩,“太后娘娘,妾身不知道,妾身真的不知道殿下会在昨晚回来啊!不然,妾身如何会做此冲撞殿下之事!太后娘娘明鉴啊!”
太后自晓得穆王因心中怨恨险些逼死朝中大将后便对这孩子失望透顶,心底曾有过的一丝愧意也随了他此番的任性妄为,半分都不剩了。自然,她心里也清楚得很,眼前这哭哭啼啼的林家小姐,也绝非是省油的灯。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她的手再长,能管得了后宫,可还能伸到王府里去吗?她早已不再年轻,何苦因这一起精心策划的无心之失,伤了这孩子的心?
于是好言安抚了林素薇,又对她罚俸半年以示告诫,整件事便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金陵的那些贵妇小姐,见太后这样偏爱穆王妃,便也不再敢在穆王妃的做派上多嚼舌根了,更多人议论的,是那个德行尽失的穆王殿下。
初春的清晨,素来祥和淡雅,安稳而静谧。暖洋洋的风轻轻地扫过庭院,自窗帷间的缝隙之中漏了进来,徐徐驱散了火盆中的碳气,给燥热的屋内送来一阵清凉。
白若初是被开门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了眼,好奇地看向来人,却见他一身窄袖骑装,满头是汗,正蹑手蹑脚地走向一侧屏风拿衣物。
叶歧扬见她醒了,抱歉一笑,疾步走去了床边,温声道,“是不是我吵醒你了?再睡会,我一会儿就来陪你。”
白若初裹紧了被子,迷迷糊糊地问道,“你今日不去兵部了?”
叶歧扬眉眼柔和,理了理她有些杂乱的长发,带着缱绻的爱意,静静凝视着她,“对,都忙完了。这么几日,委屈我家夫人了。”
白若初抓着他的手,叹了一声,“我都好几日不曾见到你了。”她抬起头,眼中尽是委屈之色,“妾身心里难过,要夫君抱抱才能好。”
叶歧扬从善如流地脱了鞋,在一侧躺好,“方才练剑练出了一身汗,就不贴着你了,”他伸手将她隔着锦被拥在怀里,“这样抱你好不好?”
白若初别扭地转了转身子,闷声道,“你放开。”
叶歧扬以为她动了气,忙将手拿开,不想下一刻一整张锦被便劈头盖脸地砸了来,一双手灵巧地解了他的腰带,手掌穿过他的外衣,隔着贴身的中衣触到前胸,竟是觉刺骨的冷。
叶歧扬皱了皱眉,忙将她的双手都放在胸膛上暖着,“手怎么这样凉?很冷吗?”
白若初往他怀里缩了缩,嗔道,“我又不是一日两日这样了,每次你一走,被子里便很快凉下来了,我手脚都是冷的。”
叶歧扬心疼地看着她,“怪我,前些天该给你放个汤婆子的,让你受冻了,”又思索道,“手脚发冷,是气血虚的缘故,这些症状,可告诉了陈太医?”
白若初点头,“说了。”
叶歧扬温言道,“那便好。别想太多,慢慢养着,总会好起来的。”他捧着她的手,“我给你暖暖。”
白若初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只觉他的心跳猛烈而悸动,“砰砰”地撞击着胸壁,却也将她的手撞得生疼。明知他的眼神,他的心跳,欢爱时分那冒进却温柔的身体,这些都骗不了人,可铁一般的证据之下,由不得她不去怀疑。
她向清和求证过,往日喝的药,是他自太医院取的,也是歧扬亲自检查过,方才交予雅楠或是嘉卉去煎,煎药之时,从来都不会离了人,这样谨慎,有心之人是动不了手脚的。
他分明已将她疼到了骨子里,新婚之夜也曾对她说···
可他心里,却会是不愿意的吗?
她实在没有勇气当面询问他整件事情的真相,哪怕在她心里,这样伤人的事,绝不会是他所为。她只是暗中试探,不敢教他察觉她的心思,只敢小心翼翼地从他的神色间判断他心底喜怒,生怕那一丝丝疑虑会毁去她得来不易的安稳生活。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往日母亲对她说起的那些事,自嘲地扯出一丝笑容,真是不知,那些表面上的恩爱夫妻,其间到底有多少污秽,见不得人!那些看似平静的表面,那些被蓄意掩盖的真相,到底是堪堪维系着,还是彻底揭开的好?
她一心沉浸在猜疑与悲伤之中,却听见他低低的笑声,“你就这样窝着,我才出了一身的汗,你也不嫌粘得难受。”
白若初用手仔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终是忍不住将狐疑良久的疑问问出了口,“歧扬,你喜欢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