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请婚
安平君2020-03-03 12:003,694

  上书房中,康乐帝放下了奏折,缓步朝她走来,不待她行礼,便已将她搀到一旁,“今日怎么想回宫来看看?”他忽然面色一滞,问道,“可是歧扬欺负你了?”

  白若初屈膝道谢,“谢陛下,他待我很好。”

  康乐帝的面上有几分怔忡,“那···”迟疑着问道,“是为了林家小姐?”

  白若初的神色已微微沉了下来,喟叹道,“陛下为何要让林素薇下嫁穆王?”

  康乐帝静静凝视着她,神色愈发温文,“七弟已过弱冠之年,理该有个王妃。”

  白若初急道,“可穆王不忠不义不孝恶名在外,如今又添了疯癫之症,陛下啊,您一定要毁一个女子一生吗?”

  她的语气愈发急切,遥忆府中相处,素薇是那般高傲自矜的女儿家,她怎么可以,陷入穆王府那一潭甩不掉的淤泥里!她疾言厉色道,“林家世代忠良,素薇的父亲,林彦将军为国捐躯,素薇的弟弟,鸿武小小年纪也战死沙场,陛下这样对待忠良之后,未免令人寒心。”

  康乐帝默然片刻,眼中却有着无限悲悯,“这婚事,是林素薇自己向太后求来的。”

  白若初几乎能相信此刻所闻,“什么?”

  康乐帝静静道,“她说,如今金陵尽是穆王害死鸿武的谣言,她正是因此请太后赐婚,她愿嫁于穆王为妃,消弭流言,挽回七弟名誉。”

  白若初惊呼道,“她疯了!”

  然而终是不过须臾的迷茫,心下便是一片清明。

  关于穆王的流言,在她的婚宴上,虽是昭王吐露,却也是因她而起,她一介弱女,已是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父母,如何能庇护自身?何况,她是林家嫡女,她的头上,永远被扣了一顶“林氏荣宠”的帽子,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教她此生都不得翻身!

  康乐帝慨然叹息,“她为了什么才自请这桩婚事朕知道,你也该想得到。”

  他沉思片刻,又道,“你若担心她,朕择几个武艺高强的女侍卫随她入王府保护她。再给七弟选几个侍妾,让她只管安心打理王府便是。”

  白若初又惊又喜,若在婚事上已无余地,那她能做的,便只有为素薇挣一挣往后在王府中的地位了,“陛下的意思,是今后穆王府的大权,尽归穆王妃执掌?”

  康乐帝点头,温言道,“是。七弟疯癫,理该有王妃代为管理穆王府。”

  白若初忙福身道谢,“若初代素薇,先谢过陛下。”

  也许这已是素薇最好的结局了,她替她求得了她想要的,想要保全的,也替她挡下了明面上的一切灾祸,从此便留她在王府之中,庸庸碌碌而为,过着她富足尊贵,却又孤单寂寞的一生。

  康乐帝搀她起身,面上却晦涩不明,似有无尽话语想要倾诉,却又不知从何提起。

  白若初敏锐地察觉到康乐帝此时所想,于是道,“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康乐帝沉吟半晌,终是将话说出了口,“若初,待七弟回来之后,你去看看他吧!再去看他一眼,权当是做个了断。”

  白若初久久怔在原地,几乎是不敢相信。

  自她从琅州逃回金陵,自她与歧扬成婚,她便本能地逃避着他,无论是他的丰功伟绩,还是他的罪恶昭彰,她都不愿再去听,再去接触,生怕会给如今幸福的婚姻带来一丝阴霾——穆王他到底,曾横在她与歧扬之间啊!

  何况穆王他四处散播她的死讯,隐瞒她被困琅州的消息,焉能得知,她的家破人亡,不曾有穆王这一只推手?

  思及家中,不由咬牙切齿,“陛下明知,我深受穆王之苦,甚至于···若他不曾散播我的死讯,爹娘长姐也许会因牵挂我不会这般决绝,若他不曾隐瞒我被俘启朝,也许歧扬能早救我出来,也许我可以挽回曲府的悲剧···”

  康乐帝痛心疾首道,“可这只是也许!”

  白若初斩钉截铁道,“我绝不会再去看他一眼!”

  康乐帝站在窗下,任窗外阳光浅浅,悄悄地爬了他满身,他闭着眼,悲哀道,“可你们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小时候的事,你都忘了吗?”

  白若初怒极反笑,反问道,“若非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陛下如今还想有七弟在世?”

  康乐帝眼中有着一丝狐疑闪过,“你真这样恨他?”

  白若初心底骤然一寒,满腔怨愤散去,渐渐露出心底几分残忍的清明来。她知道,此番是她鲁莽了。康乐帝如今厚待于她,无非是待她有愧,可若让他认定,是她逼疯了他的弟弟···

  满腔血液顺时凝结,白若初只觉遍体身寒,连着投射入书房中的春日暖阳,亦觉不出丝毫暖意,她定了定神,佯装不曾听明康乐帝话中的言外之意,恨声道,“是,我是恨他。我恨不得他日日夜夜遭受锥心之痛,要他毕生都不为朝廷所用!”

  康乐帝面色不动,依旧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渐渐流露出几分恨而不得的遗憾来,“只可惜,他疯了,我能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他打在我脸上的四个耳光,他欠我侍女的一条命,我什么都讨不回来。”

  他眼里的狐疑,她看得清楚,出嫁那日的梳发情谊,那一瞬间他所给予的家人的温暖,一时间荡然无存,她曾经险些冲口而出的那一声“姐夫”,也不过是眼前皇权的游戏下,人心的算计之中,一个可悲可怜的笑话罢了。

  也许这一生,他们的关系,也就这样了。一个殷殷地祈盼着另一个的原谅,却从未给予过该给与的信任;一个口口声声喊着绝不原谅,却因那一梳软下了心肠,因从未有过的信任彻底封闭了心扉。

  恍惚间,是昔年灿烂的春光里,湘王抱着别扭的自己,不知从何处抹出一支玲珑海棠簪来,笑着问她,“小妹啊,我把这簪子送你,你喊我一声姐夫好不好?”

  然而,都过去了。

  无论是昔年的欢喜,还是昔年的伤痛,都已随了流年而去,埋葬在了过往。

  林花已谢,春红已逝,到底太匆匆。今日一见,这一颗心,这一副心肠,总算都已伤透了,冷透了!

  康乐帝低叹一声,婉劝道,“若初,他毕竟为曲岚鸢伤心难过了这样久。你就当他,当他是真的喜欢你,好不好?”

  心中恨极,却不得不生生忍下,白若初竭力保持平静,反问道,“喜欢我?”她的身体因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喜欢我便连我究竟是曲岚鸢还是苏雁菱都分辨不清,喜欢我就是使劲折辱我,肆意羞辱我?”

  康乐帝的口气却是生硬了,“白若初!”

  他疾步走到她身边,本欲令她前去穆王府探望,可话到嘴边,见了那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见了那一副与慧妍有五分相似的容貌,那些命令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晨间太医所答句句再耳,“穆王殿下病了没几日便被昭王殿下送了回来,想来大概只是发作起来怕人,病根却不深,对症下药,修养几年,未必不能痊愈。治疗期间,若是能让殿下见见他一心想着的人,宽心几句,定当大有裨益。”

  心底一声长叹,七弟啊七弟,你欺负谁不好,偏偏对准小妹这样倔强又决绝的女子!可他又能如何,一面是他自心底便不愿逼迫的小妹,一面却是他十多年来都未给予过关怀,眼睁睁看着他陷入泥潭的弟弟!

  他低声说道,“当朕求你好不好?以他的兄长身份,以你姐夫的身份求你,再去看他一眼,也许···也许他见了你,还能记起些什么,还有恢复的可能呢?你不是盼着他神思清明,受怀才不遇之苦,你不是盼着还能还他四个耳光吗?”

  白若初不由冷笑,一声兄长,一声姐夫,亲疏远近,早已分的清清楚楚,说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而她,她的家人呢?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荒唐一梦,这一笔糊涂烂账,怎么算得清!

  她再忍不住,转身欲走,却在刹那间改了主意。

  也许,她真的可以去看看他,看看那位往昔故人,如今落得怎样凄惨的下场。哪怕不能亲手送还那四个耳光,送还加诸于身的,数不清的污言秽语,她也该好好看看他的惨状,慰藉这颗受伤颇深的心。

  还有歧扬,夺妻之恨,军中处处压制之苦,那晚雪地借刀杀人之仇,只比她深,不会比她浅。

  她冷声道,“我会和我的夫君一起去看他。”

  说罢对着康乐帝福身施礼,转身便走。

  林贵妃仍是候在书房外,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去,“郡主!”

  白若初客客气气地与她见了礼,言辞间却是无奈,“陛下圣旨已下,不得更改。何况这也是林小姐自己的意思。”

  林贵妃怔怔地后退几步,险些站立不稳。

  白若初扶了她一把,“贵妃娘娘,往后,穆王府大权,将尽归林小姐所有。”她苦笑,喟叹一声,“这是我唯一能为林小姐做的了。”

  又与林贵妃寒暄几句,她估摸着到了该喝药的时辰,便匆匆告辞,回府而去。

  只是,她离开得匆忙,并未发觉走到宫门之时,宫门的西侧,还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内,林素薇轻轻放下帘子,淡淡对外吩咐一声,“回府吧!”

  在此候了半日,她等到了她,见到了她的模样,也彻底明了她的身份。

  林素薇带着一丝笑容,静静地拨弄着双耳下一副镶宝石菱花纹金耳坠,苏雁菱,白若初,不管世事如何,也不管身份如何,你还在,便好。

  一旁的侍女诧异道,“小姐今日出门,究竟所为何事?怎么只在宫门前等了一会儿便要回去了?”

  林素薇并未作答,只是暗自盘算着心事,半晌,扬声对外道,“等等!”她静静地转向身旁侍女,“玲珠,我记得,穆王府死过一个小妾,是吗?”

  她的语气极为柔和,轻柔得仿佛是春日里再和煦不过的一缕清风,手中的帕子一时没有拿稳,缓缓地掉落脚边,那一片绛紫色,在洁白的羊绒毛毯上绽出极为妖冶的一抹色彩,像是夏日里还未熟透葡萄的颜色,也像极了当年她的父亲从东瀛带来的,那些致幻药的颜色。

  她拾起帕子,轻轻地笑了,“我忘了,我今日来,是为给太后娘娘请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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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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