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的第一日,二人窝在府里,腻歪了一整日。黄昏的时候,叶歧扬便领着白若初去了祠堂,拜见叶家父母。
第二日,二人上了茗山,拜见曲家父母。
第三日,回到扬州,拜见义父,而后,顺路去了一趟刺史府,对着因与城中商户饮酒,酒醉酣眠了一整日而没来得及赶赴二人婚宴的刺史大人安慰了几句。
白黎轩见二人欢欢喜喜地前来,阴阳怪气地酸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们把我这孤寡老人给忘了呢!”
白若初浅笑盈盈,喜滋滋地说道,“怎会,师兄正当盛年,一点都不老啊!”
白黎轩丢了正核对的账簿,啼笑皆非,“弟妹啊,你是不是抓错了重点啊?”
二人在扬州逗留了几日,叶歧扬对宫中太医的医术并不放心,自己的医术,又只学了个皮毛,于是特意拜托了医术仅次于苏启昀的白黎轩。
白黎轩停了嗑瓜子的嘴,手中的瓜子皮丢了他一身,不满道,“你义父白教你了?你不会诊脉吗?”
叶歧扬坐在一侧,神色讪讪,“师兄又不是不知道,医术素来是我最弱的一门功课。小伤小病虽是可应付,可若初···我始终放心不下。”
白黎轩有些头疼,“啪啪”两声将满手的瓜子拍了个干净,“行了行了,我去,我去!”
嘴上虽是答应,却仍不忘嘲笑两句,“不过你也太小心了!宫中太医,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那得治了多少病患?你家宝贝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偏症怪症,只是伤了元气,气血两虚,身体亏损,让那老头仔细调养着便好。我见她这几次,气色都在渐渐好转,那老头开的药,还是有些用的!”
直至细细诊完脉,白黎轩依旧带着一丝不正经的笑容,“最近养的不错啊,看起来都没什么烦心事了。”
他随手将药枕丢入药箱,拍拍白若初的肩,叮嘱道,“接着好好养啊,等过些时日啊,争取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大侄子玩!”
叶歧扬长眉一挑,“玩你侄子?”
白若初午睡初醒,头脑尚不是十分清楚,她抱着叶歧扬的手臂,将下巴磕在他肩头,迷迷糊糊地问道,“师兄也玩过阿琛和濛濛吗?”
白黎轩一拍大腿,“那可不!”旋即又语气愤愤,“要不是阿雪满院子追着我打,我还能玩得更久!”
叶歧扬扶额,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往后若是有了孩儿,断不能交予师兄照看!
原以为日子可以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不想月余后的惊蛰,平地一声惊雷,惊醒了金陵万千沉溺于太平安稳美梦之中的世家子弟。
消息是青州传来的。
城外启军攻势愈发猛烈,越军虽几次堪堪挫启军于城下,却已有不敌之态。
在此般外忧,与金陵关乎穆王的流言愈传愈烈的内患之下,那个高高在上、罔顾人命的穆王殿下,疯了。
昭王终是忍不得他的疯癫痴傻,连夜派人,将他送回了金陵。
叶歧扬得知消息后却是不解,早先他虽引诱穆王日日酗酒,毁了他的身体,却也在他清醒之际拿言语激他,彻底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与屈辱感,让他一意孤行,不顾身子不适留在军中,此事昭王也知道,按理说,以他的好胜心,断不会任人透出这等让人耻笑的消息来,可这消息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连阿勋都下令将他送了回来,难不成,他是真疯了?
他自觉疯癫不若清醒着痛苦,因而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可他既是没做过这事,那穆王是怎么疯的?
此事也绝不会是阿勋所为,他本性善良,又在禅师座下修行两月,虽看不惯刘玢之举,却是不会做这等害人之事。
那会是谁呢?
还是···穆王真是亏心事做多了,心虚,把自个儿给逼疯了?
那他委实是个人才!
他静静地站在廊下,抬头仰望着夜空中一轮明月。
月影皎洁,月光如练,柔和而孤高,仿佛是九天仙女,让人不敢亵渎,月光落在庭下,染上一草一木,斑驳的黑影交错,本该带着几分阴森,却是因着那一抹清冷平静,给人一种太平祥和的错觉。
正凝神思索着,身后却骤然一暖,回头看去,却是白若初取了斗篷披在他身上。
他的心底一片柔软,轻轻执了她的手,关切道,“都这样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白若初委屈地望他一眼,“你不陪我,我怎么睡得着?”
她本就体寒畏冷,如今虽是开春,不似冬日一般严寒彻骨,可在外站了一会依旧觉遍体凉意,忙投入他怀中取暖,她倚在他胸前,静静地说道,“我知道青州的战况一传来你心里便不好受,可也要顾惜身体才是!”
她抬起头来,笑嘻嘻地说着,“好在你如今元气恢复了大半,身子都是暖的,可别再冻坏了,不然,谁给我暖身子?”
她的神色泰然自若,并不分给那已是疯癫了的旧日好友半点怜悯与沉痛,叶歧扬这才稍放心,想来,那个人,她是已真的不在乎了。
他轻轻拥着她,同样笑着,柔声问道,“恩?你这是将为夫当成汤婆子使?”
白若初讨好地蹭蹭他的脖子,软下了声音说道,“夫君可是比汤婆子暖和多了。”
叶歧扬乐得享受她主动的示好,双臂环过她的腰身,喜滋滋地问道,“那为夫给你当一辈子的汤婆子,你说好不好?”
几日后传来的,却是康乐帝将林素薇赐予他为王妃的消息。
清和为此哭肿了眼,跪在白若初跟前哀哀饮泣,“郡主,清和求您,去见见陛下,让他收回旨意吧!郡主那么聪明,都在穆王手上吃了不少亏,何况是芷蔓,她那样单纯的人···她怎么扛得过?她会死的!”
白若初亦是心烦意乱,青州战局有变,歧扬已连续好几日都早出晚归前往兵部,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如何能找他商量?
难道,真要她进宫,去再一次地面对康乐帝吗?
清和声声哀嚎,对着她重重扣首,“郡主,求您了!”
白若初一惊,忙将他扶了起来,“别磕了别磕了,”说着轻轻叹了一声,“我答应你就是!”
于是,递上了进宫请安的折子,午后便有内侍驾着马车前来。
白若初到了上书房门前候着的时候方才发觉,门口早已候了一贵妇,一身华服彩绣辉煌,髻间簪一只金凤,又点缀不少步摇珠花,身着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这样的装扮,想来不是刘瑧的那位继后,便是贵妃贵嫔贵姬之类。
她缓步走去,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的眉眼,心中不由一动,她记得,这是与姐姐关系不错的林贵妃,她在宫里住过的那段日子,虽未与她深交,却也打过几个照面,说过几句话,那的确是个温柔似水、谦恭有礼的人。
按理说,当年姐姐位居中宫,她之下,便是这位三夫人之首的林贵妃了,如今刘瑧已立新后,大概是她吧!
她站在离林皇后几步之遥处,对她福身行礼,之后便静静站在门外等候,她虽不会对任何人失了礼数,却也实在不想与宫中之人有任何瓜葛。
不想林皇后却缓步朝她走了来,温声唤她,“郡主。”她屈膝,对她行了平辈间的万福礼,恭谨道,“嫔妾昭阳宫贵妃林氏,见过郡主。”
白若初忙还礼,“贵妃娘娘。”心中却是诧异,继后不是她,那会是谁?口中道,“长宁不识是贵妃娘娘,方才失礼了。”
林贵妃在看清楚她的模样后,面上闪过一丝惊疑之色,却也只是瞬间,很快便恢复如常,只紧紧拽着她的手,“不知郡主此来,可是为了小妹素薇?”
白若初斟酌道,“穆王若真如昭王当日所说般不齿,如今又添了疯癫之症,要林小姐下嫁于她,实在是毁人一生。”
林贵妃面上一松,继而双膝便软了下来,不顾周遭的侍卫内侍在场,直直地跪在她跟前,哽咽道,“嫔妾还请郡主相救。”
白若初大惊失色,忙要扶她起来,“贵妃娘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林贵妃犹自抓着她的双臂不肯起身,“陛下如今一心要将素薇许于穆王,嫔妾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嫔妾实在没了法子,还望郡主救救素薇啊!”
说话间,内侍已匆匆从上书房中出来,他习以为常地忽视了林贵妃此刻的难堪,转而对白若初恭敬道,“郡主,陛下请您进去。”
白若初客套了一句“有劳”,便将林贵妃扶了起来,低声劝道,“我人微言轻,说的话陛下不一定听得进去,但我必定尽我所能。”
林贵妃神色微动,惴惴不安,白若初又宽慰道,“这世上已有一个无辜女子死在了穆王的自私之下,我不想还有人步她的后尘。”
林贵妃见她随内侍缓缓步入宫中,心里已是松了一口气,陛下为她,再三催促工匠,日以继夜修复未央宫,还肯将她从未央宫中嫁出去,加上今日一见,她的眉眼竟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她怎会是一个人微言轻的人呢?有她肯为素薇进言,想来素薇是有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