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面上讪讪,生怕他一会儿要说的话,会是景嘉帝饶过刘玦、或是她方才偷偷前往天牢之事,却依旧温顺地在他身旁坐下,等待着他要说的话。
他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地拨弄,低低的琴音便流转于他手下,他缓缓将眸光转向她,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今晚的戏好看吗?”
苏雁菱心中不满,既是晓得她根本不在凝香阁,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来刺激她,于是没好气道,“你让离落跟着我,不该早知道的吗?”
叶歧扬一怔,静静地将眸子转向她,“我没有让离落跟着你,我只是让他去接你。”他心底有着隐隐的不安涌起,这丫头,是背着他,去做了什么事?思及白日两部尚书下狱的消息,他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忙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苏雁菱又悔又急,直恨自己为求一时痛快把事情吐露了,“我···”
“雁菱,告诉我,”叶歧扬起身向她走去,双手搭在她肩上,一双眸子柔情似水,静静地注视着她,“告诉我,是我猜错了,你的确是去凝香阁听戏的。”
苏雁菱被他的目光逼得无处可逃,只得后退几步,她垂下眸子,念着他方才的话,思及自己的作为,只觉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背弃了自己的承诺,更是心痛难当,她低低道,“大人恕罪。”
叶歧扬顿时松了手,试探着问道,“你去天牢了?”
“是。”苏雁菱仰起头,压低了声音,“光扳倒户部、工部尚书不够,”她干巴巴地笑两声,恨道,“我还要让太子牵涉其中。”
叶歧扬道,“他们本就是太子的人,他们下狱,太子的权力便渐渐架空了。何况当年修建堤坝,是太子主事,他们两人贪污,太子不可能彻底置身事外。”
苏雁菱摇一摇头,“这些不够。”她尽量平静地吐字,可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教人心惊胆寒,“我不单要让陛下猜疑太子可能参与其中,更是要让陛下确信,太子就是幕后之人!”
叶歧扬轻笑一声,望着苏雁菱,问道,“所以,你就前去刺杀,杀人灭口让陛下起疑?”
苏雁菱争辩道,“死了多没劲!”她仰起头与他对视,可不过片刻,眸中便已蕴了清泪,旋即顺着面颊滚落,她道,“若他们亲口招认是太子指使,我倒要看看,陛下还有什么理由,不重罚太子!”
叶歧扬沉默不语,苏雁菱亦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二人便这般默了半晌,叶歧扬才发话,声音透着一股浓浓的疲累与无尽的失望,“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她平稳了心绪,静静道,“记得,只是不能再遵守而已。”
叶歧扬急道,“你疯了!天牢守卫严密,你这样会将自己也搭进去的!”
苏雁菱却是毫不在意,“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的命有什么要紧?”顿一顿,又恨恨道,“若能拉上他垫背,我便是死了也值了!”
叶歧扬心如刀绞,既是恼她不知惜命,非要豁了命出去斗,却又心疼她小小年纪便遭了大难,吃尽苦头。
苏雁菱静静地站在他跟前,却不过片刻,眸中便已落下泪来,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得。
冰凉的指肚落在她面上,却早已散尽了怒意。他拭去她眼角的泪,柔声道,“下不为例。”
苏雁菱退开几步,“此事,雁菱承诺不了,即便承诺了,也不会去做。”
叶歧扬顿时气急,“你非要如此一意孤行,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他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知她不会轻易改变,又不愿她再次深陷险境,只得将自己的底线往后推移,“你便是你行动前告诉我一声也好。”
他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身上的气息,低低道,“别再这样任性了,好不好?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苏雁菱凝眉浅蹙,嗫嚅道,“我对大人,便真是这样要紧吗?我不过是···”
话音未落,后脑却是一热,继而唇瓣被湿润的双唇堵住,无声地将她满腹的拒绝堵了回去。
叶歧扬捧着她的脸,柔声道,“现在晓得了吗,你于我,究竟是什么?从青州到金陵,我处处照顾你,你真以为,只是义父的缘故吗?”
苏雁菱渐渐自震惊中回过神来,背身而立,刻意躲去了他的目光,道,“有情如何,有意又如何?婚配二字,从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大家族的联姻,雁菱只是医家弟子,父母具亡,于大人前途无益,如何配得上大人?”
叶歧扬轻嗤一声,“家族联姻?”他坐回原处,动手倒酒,声音更是闷闷的,“我的前途,不需任何联姻,我要娶的夫人,不需有显赫的家世,不需要对我有益,只要她心里有我!”
说着举杯一饮而尽,眸光静静地注视着她,低低道,“何况,你本就不是苏雁菱,你是曲家二小姐,曲岚鸢。”
苏雁菱顿时如披冰雪,仿佛置身于冬日的大雨间,一直从身凉到了心,她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旋即又矢口否认,“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曲岚鸢!”
叶歧扬道,“自张府相遇,我便晓得你心中的恨,我帮你,护你,这么些日子也一直在等你对我坦诚相告。”他静静注视着她,眸中尽是恳切之色,“雁菱你看着我,我没有害你,也从没想过要害你,对我坦白,便真的这样难吗?”
苏雁菱沉默不语,旋即嘴角微微一扬,抬手扶了扶要落下来的发髻,却是不动声色地取下发间银簪,“叶歧扬,我晓得我不如你,可我没有办法,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言罢手中银簪快速对着他刺出,叶歧扬一惊,忙抚起手边瑶琴抵挡,一时间苏雁菱只觉手中的力道凝滞了片刻,又听得脆生生的一声声响,随后面颊上便是极为尖锐的痛楚,转眼去瞧时分,便见得七弦琴一弦已断,那条断弦上染了些许嫣红的色彩,缠绕在了依旧振动着的六弦之上。
银簪便已被她直直刺入琴中无法再取出,叶歧扬似乎并不进攻,见她一时无奈,也只是端坐于对面,并无任何出手的意思,苏雁菱又气又急,再次抽出发间一支茉莉小簪,直直朝叶歧扬掷出。
他这才抽身躲开,却又是在须臾间到她身侧,一手捏紧了她的手腕,苏雁菱恼恨不已,另一手便奋力去击打他的手腕,不料他却迅而收手,转而以另一手限制了她的活动。她点足一勾,便将小桌上的七弦琴勾入到手边,趁他无意伤她,便将七弦琴横在二人之间。
叶歧扬却是捏了银簪,只轻轻一扭,整张琴,便如同碎屑一般支离破碎。可他又生怕伤了她,木屑纷纷落下之际,忙将她拉至身边,不料脖子上猛地一凉。
他望着抵在他颈上的簪子吃惊不已,不可置信地望着苏雁菱,“你要杀我?”
苏雁菱心中痛极,尚未开言,却已是垂泪,她拼命地摇着头,呜呜咽咽地说着,“我也不想的,可我要活着,我要活下去,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叶歧扬却静静道,“你从未对不住我,若真只有杀了我能让你放心些,我也认了。”
苏雁菱哭得气羹声涩,“你···你明明一抬手就能制服我的···”
叶歧扬柔声道,“我舍不得。”
一旁潋滟红烛之上的火光轻轻摇曳,将他如玉的面庞衬得愈发清俊,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接下来的反应。他在赌,赌这么些日子,她心中或许是有一寸之地是留给他的,他在赌,赌这么些日子,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的。
若赌赢了,皆大欢喜;可若赌输了···他不敢去想。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面上,泪却是已收不住了,身子剧烈的颤抖着,她怔怔地后退几步,手中的力道一松,只听得“当”的一声声响,玉簪落在地上,被摔得粉碎。
叶歧扬见她神色恍惚,走路亦是跌跌撞撞,忙上前扶她,“雁菱!”
苏雁菱仿佛失了周身的力道,身子直往下坠去,她又悔又急,并不理会叶歧扬,只跪在亭中,掩面痛哭。
两年间的一切恍若流水一般,平稳而清晰,在她脑中划过,最终却又如同落下了一地的白雪,白茫茫的一片,不留丝毫的痕迹。
真是被仇恨懵逼了双眼吗,还是两年间吃得苦,让她愈发渴望活下去,这才生了杀人灭口的念头。明明知道那人是叶歧扬,明明记得他待自己所有的好,明明已洞悉互相的情愫,却依旧做出这样荒唐之事。
叶歧扬轻轻抚着她的后脑,柔声安慰,“雁菱,不哭,不哭了。”
苏雁菱渐渐自抽泣中回过神,并不知自己在哪里漏了破绽,于是抬起头望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歧扬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她身旁坐下,拥她入怀,他望着漫天的星辰,一句话将两年前火场中的惊心动魄淡淡带过,“你以为,当初将你带出火海的,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