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大惊,“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的语气依旧淡淡,“没有必要。”他将眸光转向她,替她将散乱的鬓发挂在而后,“你是我这一生认定的人,疼爱的人,我要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感激。”
苏雁菱心头一暖,仿佛是被生生刺中了心底最柔软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本是闺阁女儿最诚挚的企盼,她曾以为,两年间经历良多,已不会再在男女之情上动心思,可偏偏遇上了他,他仿佛是春日和煦的阳光,融化了她心底一切寒冰、一切苦楚,短短三月光景,便已一步步沦陷。
他将她视为珍宝百般呵护,她本也该敬他、爱她,时刻相伴身旁,添香并立,步月随影,比肩而立,笑语盈盈。
泪无声无息地滚落,他的衣袖触到她面上,有些凉,同样带着凉意的泪珠滴落,在他绣着祥云的衣衫上极快地晕开,呈现一个个斑斑驳驳的圆点,又逐渐连成一片。他的袖口,绣的是祥云的图案,却是不知,这等清绝的祥云,被打湿了身体,如何还能高高地浮在空中,受人瞻仰。
叶歧扬软下了声音,“雁菱,别哭了,别哭坏了眼睛。”
苏雁菱忙被过身,手忙脚乱地自己擦眼泪,可这是怎么回事,眸中的泪,越拭越多,仿佛永远擦拭不干净了一般。
叶歧扬瞧得心焦,却又心疼不已,“雁菱,过来!”他重新将她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慰,“你是我的人,即便要哭,也只准在我怀里哭。”
苏雁菱哽咽道,“我恨刘玦。若没有他,我连痛苦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冰凉的指肚触到她手腕之上的创伤,他漆黑的眸子好似晶莹剔透的黑水晶,清澈而透明,“若不是他,颖王殿下不会枉死,湘王殿下也不会装病至今,宁王殿下不会遇刺,穆王也殿下不会丧母。”
揽着她的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他的神色已瞬间冷寂了下来,“他对于至亲兄弟都如此,何况是我们这些毫无血缘关系之人。”
苏雁菱一怔,心间有隐隐的不安涌起,“他也对你动手了?”
“甬东洲海匪之事,你可曾晓得了?”
叶歧扬端了酒壶替她斟了满满一杯,随后再往自己的酒杯之中倒酒,缓缓地说着,语气之中的愁绪,如同杯中清凉的液体,几乎要满出来,“今日午后陛下召我进宫商议,给我三日时间清点兵马,检查补给,三日后便要出发。若非曲叔叔在青州受伤,又年岁已大,只怕派遣出去的该是我同他了。”
苏雁菱冰凉的手指触到冰凉的瓷杯,一样的冰冷,连她自己都觉不出丝毫温度,她斟酌着,这绝不应该。单凭贺兰氏尚且在朝中,皇帝便断然没有将他和父亲派出去的道理!皇帝此举,岂非要让启朝嘲笑朝中无人!
他怕是遭了奸人的暗算了,可既知是奸人暗算,她又如何放心,让他一个人出征?
她端起酒杯,倾觞一饮,冰凉却又火辣的液体顿时呛得她只想咳嗽,“我跟你一起去。”
叶歧扬微愠道,“胡闹!”他一口气将杯中的酒水饮尽了,又说道,“战地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苏雁菱急切道,“再胡闹我在青州都已胡闹过了,何况海匪怎及训练有素的燕军凶险?大风大浪都过了,为何这小小的甬东,我便去不得了?”
叶歧扬又饮下一樽清酒,叹道,“雁菱,我为官七年,曾三次击退南方蛮夷,两次北伐,与曲将军并肩作战,击退燕军袭击,陆战我自然是得心应手,可海战···我自己都无法保全自己的地方,你怎么能去?”
苏雁菱不自主地按上他的手掌,渐渐软下了声音恳求,“你既知危险,为何不让我陪着你?”
叶歧扬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温言道,“你应该明白,我是极不愿让你身陷险境的。”
沉默片刻,他眼中的墨黑忽的缥缈起来,鸦黑的长睫缓缓落下,几乎是哑着嗓子唤她,“你这是关心我?”
苏雁菱痴痴地说不出话,抓起面前的酒杯便一饮而尽,口中的火辣尚未散尽,身后便已有暖意袭来,他的手臂渐渐收紧,须臾间便已将她紧紧箍在胸前,温柔地吻过她的长发,低低地唤她,“雁菱,若我活着从甬东回来,你可会愿意,陪我走完一生的路?”
苏雁菱却有一时的愣神,一生的路,是那般久远,即便她如今晓得她早已沦陷,可一生的路,却是她不敢想,也不敢奢求的。
父亲再待母亲好,依旧娶了一房姨娘;湘王再疼爱她姐姐,府中依旧有三房妾室;还有朝中的诸位官僚,再怎么与夫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总会招惹那么些或多或少的桃花。
一生一世一双人,听着更像是一种奢望,一个荒唐而遥不可及的梦。
她长久未曾答话,叶歧扬也不恼,只温雅而笑,又在两只酒杯之中添了水酒,声音清明而忧伤,“我不逼你。你若愿意,我自然欢喜,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强求。”
苏雁菱在他怀里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笼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中,愈发显得朦胧。她静静地望着他,努力想把他的一切镌刻入脑,他如画的眉目,温和的笑意,还有眼下,分明带了七分的浓愁,却依旧努力掩藏的神色。
他是她生命之中的暖阳,她如何舍得失去?她想着,若她大仇得报,是要冒着失去他的危险,甚至付出失去他的代价,那她宁可不要!她宁可放下一切仇恨,远离金陵的繁华盛世,日复一日地与他在山水间逍遥。
叶歧扬觉出她满是柔情的目光,“怎么了?”
她将头靠在他胸前,细细摩挲着他的面颊,思索着要如何开口,她放下仇恨容易,可若要他放弃金陵的一切···当初,他宁可违逆师傅的意愿,甚至被逐出家门都要来金陵闯荡,如今他已官居二品大员,站在权力的高峰,他会舍得吗?
苏雁菱犯难之际,叶歧扬亦是细细思索着眼下的处境,刘玦将他推出甬东,是识破了他的早先做的那些事,还是单纯为他不肯表明立场而恼怒?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晓得,一旦他离开金陵,她便不再安全。
金陵已是不能留了。
叶歧扬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先一步开口,“明日我便送你回扬州。”
苏雁菱愣了愣,“你说什么?”
“清点兵将之事,一日足够,明日我先送你回去,在义父身边,我方才放心。”
苏雁菱为难道,“可师傅,早已将我逐出师门了。”
叶歧扬道,“他吃尽朝堂之苦,说那些话,只是不愿教你也陷进去罢了,你若回去他高兴还来不及。”
苏雁菱思索片刻,沉吟道,“刘玦将你推出去,是不是对你起了疑心。”
叶歧扬摇一摇头,安慰道,“我做事向来隐蔽,对我起疑倒还不至于,不过我迟迟未曾表明立场,他有些恼怒罢了。”
“那些海匪···”
叶歧扬叹道,“吃不上饭的百姓,为求一条活路,好生安抚,定比镇压有效。”
苏雁菱不觉蹙眉,“既是穷苦百姓落草,为何官府无力对付,要向朝廷请兵?”
叶歧扬何尝不晓得其中端倪,只怕这些海匪,不仅仅只是百姓落草而已,能击溃官府镇压的,要么,是官府与海匪沆瀣一气,瓜分赃物,官府出兵镇压只是表象,用来唬一唬当地百姓;这二来,怕是这海匪,并不简单。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不好对付的。
叶歧扬将早先的思量咽下,转而抹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兔子被逼急了尚且会咬人,何况是人!”
苏雁菱很想这时候曳着他的衣袖哀求,带她同往,可她又晓得他素来主意大,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便也不再挣扎,任凭他的安排。
叶歧扬倾觞一饮,“芷蔓与清和,你带去苏府照料,离落与江逸,便跟在我身边,这两人的性子都是沉稳的,你也该放心。”
苏雁菱心中烦闷,便不得不用酒水消遣,她伸手倒酒又兀自急灌下几杯,却很快觉出了醉意,她斜靠在他的肩头,他身上的杜衡清气随了清风缓缓地送入她的鼻中,不知不觉间,竟是又有了几分少女的心境,她轻轻地笑着,将手挂在他肩头。
夏日的夜风很暖,轻轻地拂过庭院,送来湖中清雅的荷香,酒气却渐渐上头,苏雁菱闭着眼去挠绯红的面颊,却被叶歧扬制止,将她的双手握在掌心,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是他,便又笑了。
那双水灵灵的眸子朦胧地半睁着,薄薄的唇微微向上扬起,露出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手抱着他的肩,时不时地在他的后背蹭蹭,一时间勾得他心猿意马、意乱神迷。
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前额、面颊,最后又落在她的唇上,“雁菱,等我回来。”他停了停,嘴角带起一丝温和的弧度,她虽未曾明说,可对他这一副混不设防的模样,早已将一切挑明了,他轻轻抚着她身后的长发,柔声道,“与你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