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戍边
安平君2019-09-29 12:004,662

  翌日苏雁菱醒得迟,迷迷糊糊地起身之际,陆芷曼早已备下了前往扬州的一切行装。

  苏雁菱温顺地换装、洗漱,用了简单的早膳后,正坐在妆台前梳妆,陆芷曼却忽的停了手,急匆匆地退了下去,苏雁菱正迷惑不解,身前的铜镜上已印出了另一人的身影,“大人?”

  叶歧扬捡起妆台上的桃木梳,仔细地替她梳理着身后的长发,“昨晚睡得可好?”

  苏雁菱点点头,正要转过身问他今日的安排,偏巧叶歧扬又俯身挑选发饰,凑近了些,转身之际,她的唇正巧碰到他的面颊,她顿时涨红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歧扬却是心情大好,挑了支玲珑海棠簪替她戴上,又从一旁的桌案上取了个木盒递给苏雁菱。

  “什么东西?”

  “打开来看看。”

  苏雁菱依言,这木盒之中,是一块青绿色的翠玉,下边垂着青绿色的流苏,晶莹剔透,触手生温,的确是难得的好玉。她细细看着这玉佩上的花案,本以为这样的东西会出自皇家,绘制的花样也会是腾龙,亦或牡丹这等大气之物,不料细细观摩,这玉佩的图案,竟是并蒂花开。

  “这···”

  叶歧扬生怕她不收,便寻了个借口,“这是家父留给我的东西,眼下我将前往甬东,单独将它留在府中,我不放心,便请你代我保管一阵。”

  苏雁菱点点头,旋即又疑惑道,“令尊他···”

  叶歧扬推开窗子,转向院中的夏日风光,阳光慵懒地倾泻了一地,斜斜的照入房中,眼前好若有几点金光浮动,却又于瞬息间消逝无踪。

  他长出一口气,“不在了。”

  苏雁菱自知失言,忙起身安慰,“大人···”

  叶歧扬勾起食指,在她的鼻梁上轻轻划过,“我没事,你不必担心。”

  他推门而出,与她并肩走在廊下,春日里垂在廊下的紫藤已尽数谢了,只在瓦楞上,攀附着翠色的枝叶,稀稀疏疏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夏日特有的炎热。

  他叮嘱道,“天气愈发热了,到了苏府,可别贪凉,少用些冰块。”

  苏雁菱默默无语,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叶歧扬依旧碎碎念叨着,“过阵子便是梅雨季了,虽是闷热潮湿,可别忘记常给房间通风,天气虽不好,也别忘了勤换衣裳,若是受不了梅季的腐朽味道,便让芷曼做些香囊,装些杜衡艾草随身带着。”

  “天气热了便容易犯困,只是再犯困也别总懒着不动,清晨或是黄昏的时候,天气凉快些,多出来走走,别总是闷在房里,身子愈发不好了。”

  “少想些别的事,晚间早些歇息,好好休养身体。别想着等我一走便逃回金陵来,义父不会答应的。”

  “苏府的厨子知道你的口味,一日三餐多用些,你太瘦了。”

  “若在府里觉得闷,也可去刺史府走动,沈师兄的夫人比你大不了几岁,她是走南闯北的侠女,晓得不少稀奇事,性子也直爽,你可找她说话解闷。”

  “大人,”苏雁菱心中动容,这时候才晓得他心细如发,生怕她照顾不好自己,又怕她会孤身犯险,她低下头,掩去了绪了满眶的泪,亦是细细叮嘱,“战地凄苦,大人也需得照顾自己,刀枪剑戟,眠食寒暖,皆需小心。”

  叶歧扬望着庭下已失了风光的夏日景致出神,纵是满心不舍又能如何,甬东吉凶未知,他如何能带她去,这丫头孤身刺杀贺兰骞的一幕至今历历在目,他又如何能教她以身犯险!

  只是,她真的肯安安稳稳在苏府中等他回来吗?

  “雁菱,”他低声道,“昨夜已从天牢传来消息,两部尚书突然更该口供,贪污之事,原是太子的意思,所贪的财货,也大多进了太子府。”

  “那···陛下的意思呢?”

  叶歧扬静静道,“修筑堤坝乃当年颖王殿下与太子合力而为,可早年颖王殿下却因此事被废自缢,陛下本就对他有愧,如今又出了太子贪赃之事,以陛下的疑心,太子的好日子不长了。”

  苏雁菱沉吟道,“你的意思,陛下会认为刘玦当年贪了大笔钱财不算,还陷害颖王殿下,夺他的太子之位,害他性命?”

  叶歧扬将眸子转向她,温和道,“纵然太子此番不倒,也难再翻身。你可愿乖乖等我两三月,等我回来,再做商议?”

  苏雁菱低下了头,双手搅着身前的小辫,闷闷道,“你将此事告诉我,就是为了劝我留在苏府?你其实不必这样···”

  她的话尚未说完,叶歧扬却已有些耐不住性子,生怕她再说出她如论怎样都不会放弃的话,索性任性一回,逃避此事,“我先去瞧瞧船只准备妥当了没有。”

  往前走几步,回身道,“我便当你已经答应我了。”

  待他出府门之际,穆王却已等在了门外,这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却并不似往日一般身着便装,反倒穿了铠甲,腰间悬了佩剑,坐在高头大马上,笑吟吟地同离落说话,他见叶歧扬出来,忙跳下马来,噔噔地踩着皮靴上前,拦下叶歧扬的去路,咧嘴一笑,“叶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穆王殿下。”叶歧扬俯身作揖,“微臣去扬州走一趟。”

  穆王往他身后打量,见无人跟随,急急道,“苏姑娘在吗?本王与她说几句话。”

  苏雁菱正缓步走来,恰巧听闻门前穆王的声音,顿时生了退意,虽心知穆王对她疑虑尽消,可她心里总归是怕的。

  正犹犹豫豫要不要上前,叶歧扬却已回头瞧见了她,“雁菱,过来。”

  苏雁菱不得已往前走,待见了穆王,福身施礼,“穆王殿下。”

  穆王微笑着相邀,“天朗气清,姑娘陪本王逛逛这金陵城,如何?”

  苏雁菱一愣,本能地转向叶歧扬,叶歧扬却大度地笑了笑,道,“去吧,我在船上等你。”

  穆王拉了苏雁菱便跑,却仍不忘扭头对叶歧扬道,“多谢叶大人。”

  叶歧扬默默注视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心中却有说不出的酸楚,穆王看她的眼神,他看在眼里,妒在心里,何况他们又是···可义父又说得不错,以雁菱的容貌才华家世,还不许别人对她好吗?这酸楚,只能留给自己消受了。

  苏雁菱本就被拉得猝不及防,加之穆王速度又快,天气又热,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待他放缓脚步,早已是眼冒金星,一阵阵的晕眩不已,靠着河岸边的垂杨柳喘息许久,才渐渐缓过来。

  穆王满眼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苏雁菱咳了几声,问道,“不知殿下有何事找我?”

  穆王嘿嘿一笑,“没事便不能找你?”

  他上下打量着苏雁菱,若有所思地开言,“许久不见,姑娘又轻减了些。”他停一停,长眉一挑,痞笑道,“叶大人不曾好好待你吗?”

  苏雁菱面露愠色,“殿下说笑了。”

  “好了好了,不与你玩笑。”穆王逐渐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本王特来向你辞行。”

  “辞行?”

  穆王点点头,默默无声地往前走着。

  六月的天,已是很热了,路上的人大多行色匆匆,躲着太阳,专挑屋檐下、绿树下的阴凉处走,连走街串巷叫喊的小贩都撑着遮蔽烈日的伞,穆王却混不在意,只自顾自得往前走着,“依你所言前往青州。”

  他淡淡地说着,一转身,却见苏雁菱正躲在树荫下,慵懒地倚着树干,纤纤素手捻了帕子,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前额的汗水。

  一时间,穆王仿佛瞧见了儿时的玩伴。一样六月的天,一样毒辣的太阳,他在习武场上与煜王较量,而她却抱着一大盘果子躲在一旁的回廊下,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记得用随身的帕子擦一擦嘴,擦一擦汗。

  岚鸢,果真是你吗?借了一副相似的皮囊还魂,可是放不下我们这些故人?

  穆王权将她当做了曲岚鸢,径自上前,对苏雁菱道,“本王也出汗了。”

  苏雁菱没有反应过来,只觉他的着装奇怪,“天气这样热,殿下怎么还穿着铠···”

  穆王指了指她手中的帕子,一手撑着她身后的树木,缓缓逼近她,轻轻笑着,热扑扑的气息吹到她耳后,“本王也想要姑娘擦汗。”

  苏雁菱一惊,手中的帕子无声落下,她急急忙忙从一边退出,背过身,躲开他不辨喜怒的眸子,焦虑道,“殿下别戏弄民女了。”

  说着便要往边上走,却是不料腿脚酸软,才迈开一步便摔下身去,穆王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了她。

  苏雁菱并不领情,不动声色地将他推至一边,自己扶了垂柳站立,“谢殿下。”

  见她发白的面色,穆王方长回神,知她不是一起长大的人儿,却又是忧心忡忡,“你没事吧?”

  苏雁菱随手抹了把汗,“大概是方长跑得有些快,尚未缓过来。歇歇便好了。”她转头望了望叶府的方向,又羞又恼,“殿下若没有要事,民女便告辞了。”

  穆王道,“本王要去青州了。”

  苏雁菱止了步子,愣愣的看着他。

  夏日的风很暖,徐徐拂过河面,将日影打碎,散成了万点金光。

  穆王站在河畔,静静地望着金陵初夏的景致,努力想把一切都镌刻入脑中,“父皇大半月前便已准了,定下的日子便是今日,让我随都尉大人前往历练。”

  他转向苏雁菱,含笑道,“多谢你早些时候的提醒,不然,我说不定就稀里糊涂的应了贺兰氏的婚事。”

  苏雁菱正要推脱,却又听穆王叹道,“此次也还得多谢二哥帮我,示意我推了五哥出去,不然,我还真不知该如何脱身。”

  顿时大惊,苏雁菱不动声色的掩去面上的震惊之色,宁王与落玉郡主的婚事,竟是他们兄弟一手促成的结果!

  “贺兰瑄 是要嫁于宁王殿下,是殿下···请求陛下的?”

  穆王应得爽快,“是啊。”

  相识十多年,苏雁菱第一次觉得他可怕,仿佛往日的纯真欢喜都不存在,只余了满满的算计与自私。可若说他教她觉得憎恶,想要指责,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大家都一样的,七分像鬼三分像人,他尚且是为自保,她却是为着报复,她还更胜一筹,更狠三分。

  苏雁菱低声道,“殿下明知宁王殿下也不愿娶她的。”

  穆王笑了,却笑得有几分凄惨,些许悲凉,“五哥不娶,还能是我娶吗?五哥心性淡泊不问政事,娶与不娶,都是一样的,加之贵嫔娘娘的地位,他的荣华富贵,定然不会差他分毫,娶不娶,又有什么干系?”

  他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心底无限苍凉,他曾听煜王妃说过,那些无辜横死的亡灵,是可以跟着远游的船只,回到故乡的,不知那些亡灵之中,是否有他的母妃,可母妃啊,玢儿要走了,若您在天之灵知晓,三更梦中,午夜梦回,记得来看看玢儿。

  穆王声音沉沉,似有着化不开的愁绪,“反观于我,我要抓紧的东西,还有很多。母妃在天上看着我,我不能教她在那里都含冤受屈,哭诉无门。”

  苏雁菱自知没有资格反驳于他,只得应声,“是。”

  穆王上前来,拨开她的刘海,在她的前额敲了一下,“好好同叶大人相处,你若有朝一日受了委屈,大可来找我,穆王府的大门,会永远为你而留。”

  苏雁菱不悦道,“殿下多心了,叶大人待我很好。”

  穆王静静地望着她,思潮翻涌,有满腹体己话试图倾诉,可真要说了,却不知要从何处说起。

  苏雁菱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晓得不该再呆下去了,否则穆王还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于是福了福身,转身便往回走。

  穆王默默地跟上她的脚步。

  她始终走在树荫之下,垂刘柳摇曳着身姿,向世人展示它最袅娜的一面。暖风中混杂着青草的味道,还带着一缕清新的芳香,那是她长发的香气。

  穆王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升起诸多情愫。稀稀疏疏的阳光中,依稀是多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那个纯真烂漫的少女自马车中探出身子,对他挥着手,笑盈盈的喊他,“七殿下,我在这儿!”

  穆王轻叹一口气,不管你是雁菱还是岚鸢,好好与叶歧扬相处,在我彻底泯了良知,昧了良心之前,彻底断了我这个念想,否则···我定会不折手段将你囚禁身边。

  叶府的大门转眼便已在眼前,离落见二人回来,忙迎了上去,“穆王殿下,姑娘。”

  穆王笑道,“人本王已是毫发无伤地送回来了,”说着往周遭打量一眼,“叶大人呢?”

  离落道,“方长秦太傅登门拜访,公子正与太傅在书房说话。”

  穆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了想还是不要让李都尉和众将士等太久,于是道,“罢了,待我转告你家公子,就此别过。”

  离落俯身行礼,“殿下走好。”

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 雨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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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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