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落转回身来,忽的瞥见苏雁菱惨白的面色,不觉忧虑道,“姑娘不舒服吗?怎的脸色这样差!”
苏雁菱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只有些反胃,”她倏而笑了笑,“也许是方才殿下拉着,跑得有些急。歇歇便好了。”
离落道,“姑娘先上船歇歇,公子去了已有一会儿了,很快便回来。”
“好。”苏雁菱应声,旋即又想起了什么,美眸一转,笑吟吟地望着离落,“秦太傅,可是你早先对我提起的秦太傅,秦雨秋秦姑娘的父亲。”
离落顿时急了,忙解释道,“姑娘,虽是确有此人,可那些情愫,是离落胡诌的,姑娘当不得真。太傅大人找公子定是为公事,不会是为别的什么事的!”
苏雁菱瞧着他急切的面容,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离落愣了愣,“啊?姑娘···没有生气啊?”
“哪有这样容易便生气了的。”苏雁菱笑道,“瞧你往日稳重,怎么今儿反倒这样乱了自己阵脚?”
正要起身走开,却忽然听闻身后一娇俏的女声,“苏姑娘留步。”
苏雁菱回眸一瞧,但见一女子,身穿苏绣月华锦衫,月牙凤尾罗裙,柳步轻移,手中的团扇上是貂蝉拜月的图案,时不时地扇动几下,说不出的妩媚和妖娆。
离落亦是惊了一惊,“三小姐。”
秦雨秋微笑着上前,亲热地执了苏雁菱的手,“姑娘可有空与我说几句话?”
苏雁菱瞧她满脸的笑意便觉着刺眼,本是一张清丽的容颜,却生生堆砌了虚伪的笑意,教人看着便不舒服。
虽是如此,她却少不得应付,“三小姐请。”
秦雨秋笑吟吟地拉过她的手腕,走出府门,一旁的侍女便撑着伞迎上去,陆芷蔓急急忙忙也要上前,却是被秦雨秋狠瞪一眼,“我与你家姑娘说话,有你什么事!”
陆芷蔓道,“姑娘体弱,奴婢需得撑着伞,挡一挡这毒日头。”
“我自会寻个阴凉处说话,”秦雨秋嗤笑一声,“你这丫头说话,仿佛我会欺负你家姑娘似的。”
苏雁菱晓得她来者不善,想起那时离落胡诌的话来,却是觉着那不该是空穴来风,于是道,“你先回去,若大人与太傅商量完了,告知他一声。”
秦雨秋的脸色一时间黑了三分,招呼身旁自家撑伞的侍女,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着。
陆芷蔓领了命,飞快地下去了。
秦雨秋本就是来耀武扬威,于是有意寻了处小小的阴凉地停下了步子,见四面皆是阳光,并无树荫,顿时觉得这是个好地方,便也在此处站定。
她摇着手中的团扇,笑吟吟道,“苏姑娘,你可曾晓得,叶大人十六岁来了金陵,夺了那年文状元的头衔,武状元本也该是他的,可他那时年纪尚小,力气不如人,败给了当今都尉李沛旭。”
苏雁菱站在她身旁,身边已无半块阴凉之地,夏日接近午时的日头,是最毒的,火辣辣地炙烤着,仿佛连身前的河流都冒着烟,她经不住哀叹一声,果真是为叶歧扬来对付她的,她淡淡出言,“往日不晓得,眼下承蒙三小姐相告。”
秦雨秋拿团扇掩嘴一笑,眼波流转,顾盼神飞,“我秦雨秋,家父乃是当今太傅大人,母亲受皇命诰封,为一品诰命,长姐如今是尚书夫人,二姐亦是将军夫人。”
苏雁菱身上被烤的一片火辣辣的疼,最初的反胃亦是渐渐加剧,仿佛这一刻尚且好好站着,下一刻便要将胃也呕出来一般,神思也渐渐有几分模糊,她扶着附近唯一一株垂刘柳,面露不悦之色,“三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秦雨秋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掰开,又将她推得远了些,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别急,你慢慢听我说。”
“你呢,不过是青囊馆的弟子,医者之后,苏家的家世,与叶家差的远了。叶大人年轻有为,他身边的女子,模样自然要好,出身也要显赫。你明白了吗?”
苏雁菱一面抹着汗,暗嗤秦雨秋此举的不明智,她虽不会如此行事,可若遇上个会撒娇的,将她这番话添油加醋地在叶歧扬面前说一说,再赔上些许眼泪,真是不知她往后要如何自处了!
火热的阳光炙烤下,她的气息有些急促,脚下亦是渐渐不稳,“雁菱愚钝。”
秦雨秋只当她是因她的话而气急,更是嗤之以鼻,“还不明白?”
她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以你的出身,身份,有什么资格在叶大人身边,与他朝夕相伴,你连做他的丫头都不配!你最好滚,滚回扬州,滚回你那个师傅身边,既为医者,便多去救人,少出来祸害别人!”
她的面容因盛怒而渐渐扭曲,她捏着她的手腕,将她逼到树边,无路可退,“叶大人该娶的人是我。我模样不差你分毫,家世却比你显赫百倍,与叶家门当户对。我等了他七年,整整七年,未来叶府的夫人该是我,我才是叶府的当家主母,不是你这个贱人!”
苏雁菱自然不愿白白受了这屈辱,她虽是她的假想敌,却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秦雨秋既是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就可别怪她说话难听了。
她将指甲掐入掌心,用着最直接的痛楚,将神思的混沌给逼了回去,捋着胸前的小辫,她轻轻将秦雨秋推开,扬起脸,带着一脸温和的笑意开口,“家世我自然不如三小姐,只是三小姐可知,叶大人他喜欢温柔的女子,三小姐方才破口大骂,行如泼妇,半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如何讨得大人欢心。”
秦雨秋登时大怒,扬手便要朝她面上打下去,“你放肆!”
苏雁菱眼疾手快,身子往一旁躲闪,随即又轻轻一笑,“我在叶府放肆的还少吗?你见叶大人可曾罚我?三小姐若好声好气向我讨教,我倒愿意指点你一二,不至于三小姐来日在夫家丢了娘家的颜面。”
秦雨秋气的蛾眉倒蹙,杏眼圆睁,她在家中自小便千恩万宠,何时受过这样的闲气,她本是来教训苏雁菱让她顾及身份,别死缠着叶歧扬不放,可到头来,竟反被她教训!这口气,如何咽的下去!
苏雁菱见她沉默不语,眼眶发红,似是下一刻便要有泪汹涌而出,心中便已不忍,加之烈日炙烤,着实是难受,于是转过身,打算回去。
不料才走开没几步,秦雨秋便已扑了上来,苏雁菱觉出异样,忙往一旁躲闪,秦雨秋扑了个空,却也教苏雁菱看清了她手中的利器——一支发簪。
苏雁菱倒吸一口凉气,“三小姐这是做什么?”
秦雨秋默默无语,转头便对侍女喊了一声“妍儿!”,侍女随即上前,不由分说便抱上苏雁菱的腰,狠狠地将她往河边推。
树上蝉鸣声声,吵得没完没了,苏雁菱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已是没有多少力气再反抗了。趁着尚未完全失去知觉,她抬起腿,用膝盖重重地击打侍女腰腹部位,侍女吃痛,手上的力道亦是松了些许,苏雁菱趁机一个转身,顺势将侍女推往一旁。
岂料才摆脱了侍女,秦雨秋便已扑了上前来,苏雁菱早已被炙烤得头晕目眩,一时躲闪不及,巨大的力道自身后传来,她不自主地往前踉跄几步,脚下蓦然踩空。
离落的呼喊声远远地传来,“姑娘!”
身体悬空的刹那,苏雁菱陡然惊醒,一手使力缠上岸边垂落的柳条,一手攀上河岸,努力不教自己摔下去。
秦雨秋估算了一下离落与此处的距离,毫不避讳地上前,一手掐断柳条,脚下亦是狠狠碾着她的手指,苏雁菱吃痛,只得松了手。
一时间只觉周身的冰冷,要命的窒息。耳边似乎有人惊慌失措的喊声,可渐渐地,越沉越低,什么都听不到了。
周遭是无尽的黑暗,她拼命地摸索着,试图抓着任何一样可以将她带出黑暗的东西,可是很失败,这里除了无尽的黑暗和阴冷,什么都没有。
正当她以为逃不过这一劫的时候,却是有温热的肢体缠上她的腰身,寒意之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全然渗出,唯一的几分暖意逐渐唤回她已然失去的意识,勉强睁眼,跳下来的那人,五官恍若刀刻,面庞棱角分明,在水中的眸子裹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依旧难掩满目的心疼。
大人···
秦雨秋目瞪口呆地看着叶歧扬纵身跳入河中,心里又悔又急,生怕叶歧扬因见她推她下河而厌弃于她,苦思弥补之法无果,顿时急得直掉眼泪。
转头却见秦允便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苏雁菱方才落水之处,于是忙小跑上前,“爹,爹你救救我,叶大人他看见了,怎么办,女儿要怎么办?”
秦允淡淡扫她一眼,“他只看到苏姑娘落水,并没有看到她是如何落水的。”他略有责怪之意,“连为父都要对叶大人敬上三分,你倒好,直接将他心尖上的人给推下了河!”
秦雨秋曳着他的衣袖哀求,哭得气哽声涩,“爹,您救救女儿,叶大人猜得到的,他的随从看见了,女儿不要被叶大人讨厌,不要他觉得我是心狠手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