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看着爱女这般模样,已是心软了不少,“雨秋啊,为父今日已试探歧扬的口风,你与他成不了的。他心里眼里全是苏姑娘,根本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秦雨秋怔怔地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秦允本以为她要发作,却不料她只是哭,梨花带雨的模样,教秦允的心又揪了起来。
若说公开处置雨秋,叶歧扬是肯定不会的,可难保他不会追究此事,若将此事公开,且不说雨秋进宫选秀的资格,便是闺誉,都要毁了!
秦雨秋哭得可怜,喃喃自语,“我不信,我不信!苏雁菱不过是医家子弟,如何与我相比!”
“雨秋!”
秦雨秋听闻岸边的响动,却是叶歧扬抱了苏雁菱上来,一颗心顿时被活活剖成两半,再也不复往日的完整。
气急之下,秦雨秋也不顾秦允的阻拦,径自朝叶歧扬小跑过去。
叶歧扬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面上的头发,擦去水渍,正要将她抱回府中,眸光却猛的一顿。
猩红的颜色顺着她右手手掌蜿蜒向下,宛若山间的灵蛇,吞吐着鲜红的信子。
他的目光急急打量着她的手掌,她的四根手指全破了,一道道的划痕遍布,四指被尖锐的石头划出一长条深深的口子,还在往外冒着鲜血,刺激着他最为脆弱的神经。
苏雁菱离了河水,感知到暖意,已是渐渐转醒。她将眼睛撑开一条缝,茫无焦点地扫过周围一圈人,又缓缓地闭上了。
叶歧扬迅速将她横抱起来,“雁菱,撑着些,我带你回去。”
“大人留步。”秦雨秋却拦了上来,眸光死死盯着苏雁菱,恨道,“叶大人,这贱人不守妇道。雨秋方才亲眼见到这贱人勾搭穆王,二人说话,可亲热了!”
她收起眼中的狠辣之色,换上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望向叶歧扬,“雨秋是代大人教训教训这狐媚子!”
叶歧扬急着带她回府,他听到离落的呼喊后便急匆匆赶来,却是不曾瞧见她落水的始末,但也晓得此事与秦雨秋脱不了干系,只是一时间无法追究。秦雨秋这么一来,反倒是变相承认雁菱落水是她推下去的了。
叶歧扬脑中尽是她右手手掌血肉模糊的可怜模样,心中恨意翻滚,真恨不得要秦雨秋也尝尝这些苦楚。
苏雁菱吃力地睁开眼,本要辩驳几句,却是见叶歧扬睚眦俱裂的样子,顿时感到不好。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慨的模样,生怕他当着众人发怒,既得罪了秦允,又落下欺辱弱女的名声,于是轻轻叫他,“大人···”
秦雨秋生怕她为自己辩解,见她发话,便急急忙忙给堵了回去,“你这贱人,竟还敢辩驳!”
叶歧扬终于忍无可忍,转身将苏雁菱交于离落,“带她回去。”
苏雁菱忙用尚可使力的左手拉住他,哀求似的望着他,“大人,不要。”
叶歧扬并不理睬,只给离落送去个眼神,离落得了令,忙朝叶府奔去。
苏雁菱心急如焚,却又抵不住身子的疲累,耳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眼前亦是一阵阵的发黑,终于彻底不省人事。
叶歧扬道,“你过来。”
秦雨秋满面笑意地迎上前,心中庆幸着叶歧扬可算是将那贱人打发了,可面上少不得做矜持之态,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叶大人。”
“抬头。”
秦雨秋羞红了脸,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可却出乎她的意料,并未迎来叶歧扬温和的眼神,面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手劲之大,似乎是用了全力打下去的。
秦雨秋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地往后倒去,幸而身后侍女眼疾手快接住了她,才未教她摔在地上。
秦雨秋一双美眸尽是氤氲的水汽,她捂着红肿的面颊,委屈巴巴地望着叶歧扬,“大人···”
秦允见小女受了气,心中虽恼怒,可碍于的确是小女有错在先,也少不得忍下,只得上前赔罪,“叶大人恕罪,此事的确是小女的过错,还望大人···”
叶歧扬虽恨秦雨秋不择手段,却也不愿将秦允也牵扯其中,伤了两人的和气,只对秦雨秋道,“三小姐记好了,雁菱是我叶府的人,她与本官如何,都是叶府之事,三小姐如今,一来当真本官的面教训她,伤了她;二来竟还要污蔑她,这可是当众甩了本官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雨秋哭喊道,“大人冤枉,雨秋没有!”
叶歧扬上前几步,“你非要我说吗?雁菱的右手如何伤的,左臂上为何还缠了柳条?还有方才,三小姐可是亲口承认了你代我教训雁菱!”
秦雨秋的脸色变了变。
叶歧扬却冷冷地笑着,“三小姐可要世人看清你的蛇蝎心肠?”
秦雨秋顿时面色煞白,浑身战栗,却并非担忧自己的名声,她只是突然晓得了,叶歧扬早已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也早已被那个女人吃的死死的,嫁入叶府,于她而言,只是一个难圆的梦罢了。
可这个梦,她追了七年,坚持了七年,眼见得选秀之期将近,只待落选,她便可让父亲请皇帝做主,将她指婚叶歧扬。眼见得还有三月便要心愿得偿,她怎舍得放弃?
叶歧扬绕过秦雨秋,径自往府中走去,末了冷冷丢下一句,“三小姐,雁菱本就体弱,她此番若平安无事倒也罢了,可若有什么差池,本官不会轻易罢手!”
秦允上前几步,“叶大人···”
叶歧扬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话堵了回去,“太傅大人是太子殿下的老师,自然精通儒学,深谙为人处世之道,还望大人好好管教令嫒。”
秦允道,“谢大人宽恕。”
叶歧扬沉默不语,快步走入府中,宽恕秦雨秋,他可没有这个肚量!他如今只是在斟酌,用怎样的法子,既不动声色,又能使秦雨秋遭受重创。
她是待选秀女,一旦德行有亏,势必夺了选秀资格,三年内不得另行婚配,三年后的归宿如何,便全由父母安排了。
所以若他追究此事,将此事揭发,最坏的结果便是秦雨秋失了选秀资格,三年后,保不准陈家依旧要将她塞给自己;可若他不追究此事···贵嫔毕竟因宁王婚事欠他个人情,只要他向开口,贵嫔定然鼎力相助,再加上秦家的家世,秦雨秋的容貌,中选便在意料之中。
这看似无限荣光,可秦雨秋一直倾心自己,进宫为妃,于她定是折磨,何况皇帝年老,秦雨秋十八岁的年纪,又娇纵惯了,哪里忍得了后宫的诸多规矩?
后宫嫔妃下手铲除异己,可是要比他狠辣得多了;再或者,皇帝驾崩,她一个年轻后妃,无子无女,她的处境,又会好到哪里?纵然勉强保全了荣华,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孤寂度日,也够她受的!
叶歧扬心道,秦雨秋,你别怨我心狠。往日任你胡闹我都可视而不见,任你赠我帕子诗稿我都可拒不接受,可你今日伤了她,那便不要怪我无情无义心狠手辣。
急急忙忙地回了东厢房去治理苏雁菱的病势,她的手已是止了血,草草包扎,陆芷蔓却在一旁急得落泪。
陆芷蔓见他进门,忙放下手中的帕子迎上前,急切道,“大人,您快来看看吧,这么会功夫,姑娘已是吐了五六回了。”
叶歧扬心中着急,忙上前搭脉,她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双眉紧蹙,似是在睡梦中,亦是不得安宁。
叶歧扬细细诊断了片刻,便放下心来,“怕是中暑了。”
陆芷蔓喃喃,“中暑?”旋即道,“大人,奴婢有话要说。”
“说。”
陆芷蔓委屈道,“三小姐带姑娘离开之际,奴婢想追上去给姑娘打伞,可三小姐不许奴婢跟着,之后,又自个儿站在树荫下,让姑娘顶着毒日头站了许久。”
叶歧扬听得怒火中烧,原本还在犹豫这样待秦雨秋是否太过残忍了些,可眼下看来,她既是心狠至此,便活该后半生孤苦!
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试了试她前额的温度,生怕她会因中暑引起高烧。
可她半夜里还是烧起来了,一烧便是三天,灌下去多少药都不见好,叶歧扬心急无法,只得日夜相伴,不离寸步,连着钦点兵将之事,都由离落与陆江逸代劳。直至第四日晨间,他不得不启程前往甬东,临行前吩咐清和,“待雁菱退了烧,身子好些,便送她回扬州苏府。”
他重披战袍,系了佩剑,坐在床榻边看着睡得迷迷糊糊的苏雁菱,心底柔软一片,“雁菱,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面上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狠了狠心,转身往外走。
清和与陆芷曼候在门外,叶歧扬停了步子,对清和道,“若金陵局势有变,雁菱身子又不见好,便去苏府说明原委,请先生来。”他停了停,心中默默念道,“但愿,永远不要有这一天。”
清和应声,叶歧扬便大步往外走,门外早已候了一干将士,只等着主将出门,便启程前往甬东。叶歧扬心中明白,权党之争,素来有得便会有失。削弱太子实力,于他而言是得,可被迫前往甬东洲征战,被迫开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结束的征战,便是失了。